“下车。”
保罗一愣,赶紧出溜下来,站在车边,有些局促不安。
周行把苏菲那里得来的本子递给他,吩咐道:
“日租界,宫岛街中段,有个三光堂药店,进去之后,柜台后面有暗门。地下室里的东西,文件、账本、药剂,能带走的,全带回来。”
保罗接过本子,手心渗出细汗,这听着不像什么好差事。
特别是见到周行没有动身的意思,他心里越发没底,最后迟疑道:
“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周行看着他:
“不用管我,合适的时候,我会出现。东西取出来就行。”
保罗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咬了咬牙道:
“保证完成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法租界的街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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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租界的夜,比法租界更安静,也更阴沉。
主街旭街灯火通明,日式商铺的纸灯与西洋路灯交相辉映,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映照着整洁的柏油路面。
沿街是整齐的二层洋楼,红砖墙面搭配白色窗沿,窗内透出暖黄的光,隐约可见和服女子的身影与清酒的香气。
这是殖民者的体面,是刻意营造的,属于“母国”的精致与安稳。
但这份光鲜,只属于东洋人和白人。
越往深处走,灯光越暗,空气越冷。
保罗走在蓬莱街上,脚下是石板路,缝隙里积着污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街边的木屋低矮拥挤,纸窗大多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亮着昏黄的油灯。
这里是日租界的底层区域,住着被殖民者雇佣的华人仆役、苦力与杂工。
他们是租界里最沉默的影子。
街角,一个腰系围裙的华人厨子,肩上扛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日租界帮完工,要赶快回到华界。
女童手里攥着一颗糖,正咯咯笑着,厨子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女儿的嘴,但已经晚了。
两个巡捕从暗处闪出来,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汉子脸上。
汉子踉跄着撞在墙上,女童摔在地上,糖滚进污水里,她哇的一声哭了。
汉子顾不得疼,扑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死死捂住她的嘴,声音发颤:
“别哭,别哭,爹在这儿,爹在这儿……”
巡捕骂骂咧咧,抬脚踢翻了汉子:
“华人的小孩,晚上不许出声!吵到太君休息,死啦死啦的!”
汉子蜷缩着,把女儿护在身下,一声不吭,女童被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保罗面无表情地走过。
那两个巡捕看见他,立刻站直了,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保罗“嗯”了一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身后,巡捕又转回去,踢了几脚,转身走了。
汉子慢慢松开手,把女儿扶起来,女童抽噎着,眼睛红红的。
汉子蹲下来,从污水里捡起那颗糖,在衣角上擦了擦,塞进女儿手里。
这不是例外,是日常。
在日租界,华人的命,不如东洋人的一条狗。
保罗只是扫了一眼,皱着眉头,没有心思搭理其他的事情。
周行给他的任务,他完全没弄明白。
是间谍?是接头?要找什么东西?为什么是他?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也还好,毕竟之前雷诺给他下达任务,也从来不解释。
但令他不安的是,自从进了日租界,总有一股奇怪的情绪萦绕在他身边。
那是一种轻盈,雀跃,带着好奇与戏谑的情绪,始终在他周身盘旋。
他能凭借信息素清晰感知到,却遍寻不见源头。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与拉长的影子。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再一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还是……
保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晚的一切都透着诡异,仿佛置身一场荒诞的梦,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具被改造多年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加快脚步一路前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三光堂药铺。
一栋典型的东洋临街建筑,木门紧闭,纸窗内漆黑一片,只有门楣上挂着的布帘在风中微微晃动,透着一股死寂。
铺子里住着伙计,此刻应当都已熟睡。
墙角蹲着一只野猫,眼睛绿莹莹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窜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保罗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他屏住呼吸,轻轻推了推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杂着淡淡的樟脑与碘酒的气息。
他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保罗心头一紧,迅速闪身躲到柜台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一个穿着睡衣的东洋人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里屋走出来,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呓语。
是伙计起夜了。
他显然被刚才轻微的门响惊动了,目光狐疑地扫过空荡荡的铺面。
“谁?”
伙计打着哈欠,脚步虚浮,朝柜台这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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