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可能对他们动手？”
加藤又叹了口气，“不管我们是逃是打，真要动手，也是直接来找你。杀那些士兵，有什么用？示威或是挑衅？我们没这么无聊。”
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松本和加藤如果要跑，应该悄无声息，越低调越好。闹出这么大动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只是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动机和能力对他动手。
他盯着加藤：
“那你说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加藤有些无奈道：
“柳生君，他的目的，不就是让你找到我们吗？”
柳生脸色微变。
加藤接着道：“我们之所以选择现在回东洋，就是为了躲他，你们既然能追踪我，难道没有发现，我们中少了几个人吗？”
柳生眼底闪过一丝惊色，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
“追踪的手段也是前段时间才突破，军方以为，其他人已经偷偷离开了津门，所以发现你们来到港口，才这么紧张。”
他看向加藤：“所以其他人死了？杀死他们的，你们躲避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已经来了。”
加藤轻叹一声，看向门口：
“周君，还要躲吗？”
门缝里，透出的光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门推开了。
周行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侍者的黑色制服，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像是听了很久的模样。
“加藤先生。”
他说，“好久不见。”
加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侍者制服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你。”
周行也笑了，看向加藤身上那件学生装：
“我也没料到，找了你们这么久，上船第一天就见过面，谈过心了。”
他眉梢微挑：“加藤先生不是最讨厌军方的人吗？怎么还不动手？”
加藤轻声道：“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我确实不认识你，只当你是寻常侍者，心有所感，感叹了几句。”
周行啧了一声，道：“怪不得说看不见你的女儿，都快成老太太了吧。你这老不死的模样，她也不敢认啊。”
加藤不笑了。
“土御门，是你杀的？”
柳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周行这才转过头，像是刚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
“不好意思，是我没礼貌，还要多谢柳生先生给我带路。”
柳生眉头拧成一团。
周行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道：
“土御门？你是说那个阴阳师？他那个鬼脸实在太丑了。我这人颜控，见不得这么丑的东西。”
柳生盯着周行，杀气从他的唇齿间蹦出：
“你找死。”
周行靠在门框上，纹丝不动，甚至对他笑了一下：
“柳生先生，不要心急。我虽然杀了你的人，但我们不是敌人。”
“最起码现在不是。你的任务，是监视他们，确保他们不会中途下船，等船靠岸再收网。”
“对吧？”
柳生眯着眼睛，没有接话。
“现在你身边的阴阳师死了，你带上来的属下也死了大半。松本和加藤已经知道你们军方在追踪他们，他们不会束手就擒，肯定会在上岸之前跑路。”
周行一条一条地数，帮柳生分析，“你到时候连个人影都摸不着，任务失败不说，自己人死了一地。”
他歪了歪头，看着柳生：“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军方内部是个什么流程，但他们对你，最少也是耻笑吧？以后你在军方还怎么立足？还有什么重要任务能轮得到你？”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腔调，带着东洋人那种轻蔑的尾音：“哎呀，那么大一个高手，抓两个医生，不但让人跑了，属下还死光了，自己却活了下来。真是废物呀。”
“与其这样，不如切腹自尽，给自己留点体面。”
柳生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额角青筋直跳。
周行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所以，我们可以联手。”
柳生先是一愣，接着轻蔑地一笑：“和华人联手？”
“暂时联手。”
周行用下巴点了点松本和加藤，“我跟你本就没有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他们来的，我只要他们死。”
“你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但你还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们联手，把他们杀了。尸体还有研究价值，你带回去，好歹能交差。或者你有本事，抓一个活的也行。”
“先把战利品解决掉，我们再走个章程。你觉得如何？”
他停下来，看着柳生。
一对三，他不怕。
但万一松本和加藤分头跑，他一个人追，难免顾此失彼，哪怕只跑了一个，他这趟船就白上了。
眼下这个局，柳生一个人什么也捞不着。但两人联手，他还有机会带走一具尸体，带走一份功劳。
柳生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华人，最后跟自己决战，柳生肯定很有信心。
正好，他也有。
柳生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加藤这时开口了，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柳生君，你要清醒一点。我们才是同乡，才是同族。这个人是个华人。他杀了你那么多人，你难道真要跟他合作？”
“而且，你一定不能小瞧他，跟他联手，他只会连皮带骨吃掉你。”
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行嗤笑一声，讽刺道：
“论吃人，谁有你们熟练？而且你们几个不是都在求长生吗？不是说没有国界，不把自己当人了吗？怎么，这会儿说起同乡来了？”
他转向柳生，声音冷下来：“你要是真听他们的话，他们两个欺负一个，你最后只能两手空空。他们的手段，军方合作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
加藤没有再多说，他知道光靠嘴巴劝说一个人改变想法，特别是柳生这样的人，几乎不太可能，柳生怎么做，只看他自己怎么想。
而柳生没有在看见周行的第一时间动手，其实已经代表了很多事情。
舱房里安静下来。
海浪声从舷窗外渗进来，一起一落。
“轰隆隆！”
雷声炸响。
雨落下来了。
整片整片地砸在舷窗上，砸在甲板上，声音密得分不出点。风把雨丝拉成斜的白线，从窗外飞快地掠过去。
海和天已经分不清了，只有一片翻涌的深浅不一的墨色。
舱房里灯罩中的烛火跳了跳，几个人影在舱壁上晃动。
松本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海面发呆。加藤静静地看着柳生。周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静静听着雨声。
只有柳生，站在屋子中央，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
久到加藤的眉头微微蹙起，久到周行都快要睡着了。
柳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把他们杀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周行笑了。
有意思，柳生这个人，到这个份上了，还要先嘴硬一句，像是跟谁做解释一样。
他骨子里就没把周行当成真正的对手，哪怕周行一路从津门杀到这艘船上，杀了他的人，坐到他面前。
“好。”
周行说，“一人一个，你选哪个？”
柳生没有回话。
周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在指尖转了一圈，拇指一弹。
“叮”一声脆响，银元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在琥珀色的灯光下翻着跟头，银光一闪一闪。
他看着柳生，笑着道：
“猜哪面是人头。猜中了，你先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旋转的银元上。
舱房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银元旋转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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