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从未在这个高度看过天空，也从未觉得星星离自己这么近。
星光为他披上一层彩衣，风暴在脚下翻涌，雷光在云隙间明灭。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但他来不及多为这景色感叹，跑路要紧。
周行辨了辨方向，伸手一指：
“那边，继续。”
小河神长吟一声，尾巴一甩，在云层里划出一道弧线。
他们从第一根水龙卷的顶端借着旋力弹出，划向第二根。
两根水龙卷之间隔着数十丈，换作常人早已坠落，但小河神控水之力铺开，云层中的水汽被它吸来，在身下凝成一条薄薄的水带，托着他们滑翔。
到了第二根水龙卷的外壁，离心力再次将他们捕获，螺旋上升，再被抛出去。
旋力层层叠加，速度越来越快，方向越来越准。
一人一龙像打水漂的石片，在云层之上连跳三次，每一次都滑出更远的距离。
等被第三根水龙卷抛出，他们已经远离风暴中心。雷声远了，浪头的轰鸣也远了，只剩风声和星光。
幼蛟没有往下坠，反而一头扎进云层深处。
风暴顶上堆积着厚达数百丈的积雨云，水雾弥漫，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小河神在云气中舒展身躯，青鳞在水雾间泛着幽光，尾鳍轻摆，带着周行在云层间穿梭，竟真如一条潜龙在云海中游动。
蛟龙腾云，本质是借水而行。
小河神的身体结构与寻常活物不同，它体内中空，腹有肌囊，能吞纳大量空气与水，肌囊收缩时排出高压气流，与水雾混合，在鳞片缝隙间形成一层极薄的水膜。
这本就是蛟龙的天赋，只是平日里没这条件，哪儿去找这么高的龙卷给它钻，又哪有这么厚的云层给它游？
周行趴在它背上，云海茫茫，狂风卷着云絮掠过，竟真有几分腾云驾雾的模样。
小河神在云层里游得欢畅，时不时翻个跟头，把周行颠得东倒西歪。
“你能不能稳一点？”
“第一次飞！稳不了！”
周行懒得跟它计较，大致感应了一下海河的方位，那条河的水汽，像一条细长的丝带，在夜色里隐隐发亮。
他伸手一指：
“往那边，顺着水汽走。”
小河神长吟一声，调转方向，驮着周行往更深处游去。星光被抛在身后，身边只有灰白的水雾和偶尔闪过的雷光。
一路穿行，云层越来越薄。
起初是厚得像棉絮，游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
渐渐变成薄纱，能隐约看到下面的海面，黑漆漆的，偶尔有一点渔火。
再往下，云层彻底稀了，薄得像一层雾。
暗蓝色的海面在视野里铺开，平静得像一块缎子。
小河神的身子猛地一沉，它拼命甩尾巴，想再借一点水汽，但身下的水雾已经撑不住它的身体。它像一条搁浅的鱼，在稀薄的云层里挣扎。
“不行了！游不动了！”
它晃了晃脑袋，张牙舞爪，直直朝着下方的海面坠去。
周行往下瞥了一眼，海面上，远远的，有一点灯火。
是渔船。
他拍了拍小河神的脑袋：
“别慌，慢慢往下落。”
“怎么慢慢落？我不会！”
周行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蛰龙相运转，周身的水汽被他聚拢过来，在身下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垫。
河魃相同步发动，筋膜舒展，肌肉放松，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缓冲姿态。
“收。”
小河神身子一晃，从丈余缩成三尺，从三尺缩成一尺，最后缩成筷子粗细，盘在周行手腕上，鳞片贴得紧紧的。
“完了完了完了……”
“闭嘴。”
……
近海处，一艘小小的渔船正趁着风暴停歇收网。
船头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渔网绳，脸上刻满海风侵蚀的皱纹。
他身旁的小孙子不过五六岁，光着脚丫蹲在船边，小手扒着船舷，正好奇地望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云层。
忽然，小孩眼睛瞪得溜圆，小手猛地拽了拽老汉的衣角，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颤：
“爷、爷爷！你看天上！那、那是什么？！”
老汉顺着小孩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东边的云层之中，有一条细长的影子若隐若现。
他拍拍小孩的头，笑骂道：
“一只鸟有什么稀奇的，小崽子大惊小怪。”
随即他摇摇头，继续清点着今天的收获，好大一场雨，今天又是一个丰收日。
小孙子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上，鸟哪儿能飞这么高，他才不信，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没一会儿，只见那疏淡的云层之间，一道青黑色的长条影子正缓缓游动，身躯蜿蜒，轮廓时隐时现，鳞片在云隙间泛着淡淡的幽光，竟真如传说中的神龙一般，在云间潜游。
最后那道青影在云层中摆动了几下，随即猛地向下坠去，如一道青虹，划破天际，朝着海面疾冲而来。
小孙子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伸得老长，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掉、掉下来了！”
“什么掉下来了？”
老汉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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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往下坠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海面越来越近，从模糊的黑变成清晰的墨蓝。他调整姿态，头朝下，双手并拢前伸，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整个人像一枚鱼雷，斜斜地切进海面。
入水的瞬间，他三相合一，控水，鼓气，合筋，把冲击力从接触点分散到全身。
从脚底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背，每一寸筋膜都在承受重量。
“轰！”
浪花炸开，碎成白沫，足有两丈高。
周行一路往下沉，海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最后被导入、分散、化解。一直沉到数十丈深，冲击力才完全消解。
他双脚一蹬，腰身一拧，整个人翻转过来，头朝上，脚朝下，悬在深海之中。
接着他甩了甩头，只觉耳膜发胀，肺腑发颤，骨节嘎吱作响，浑身酸痛，像被几十个壮汉拿棍子揍了一遍。
“没事吧？”
“……没死。”
小河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惊魂未定。
周行笑了一声，从数十丈深的海底往上看去，海面像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镜子。
他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
转体三千六百度，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满分。
他双腿一蹬，往上游去。
破开水面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他扫了一眼四周，不远处有一艘渔船，船头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晃荡。
船上两个人，一老一少，正对着他这边磕头。
小孩五六岁，被老汉按着脑袋，磕的砰砰响，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周行，眼中满是神异和惊奇。
周行想了想，丢过去一个之前在海底随手捡的蚌壳。
接着他辨了辨方向，腰身一摆，往津门的方向游去。
小河神已经从摔懵的状态缓过来了，但心情不太好。
“我明明会飞的！”
“嗯。”
“刚才那是意外！云太薄了！”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你不信？”
周行懒得搭理他，只静静感知着水流的方向，海河入海口就在前面，水从咸变淡，从浑变清。
小河神还在嘟囔：
“我是龙，龙会飞，天经地义。刚才那是没准备好，再来一次我肯定……”
“行了。”
周行睁开眼，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堤岸。
“下次再带你来玩儿。”
小河神的尾巴立刻甩了两下，嘟囔声也小了。
“……玩儿两次。”
“行。”
“三次。”
“……行。”
身后，渔船上的老人还在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蚌壳飞来，刚好落在小孩的手心里，小孩瞪圆了眼睛，将蚌壳举起，喊了一声：
“爷爷，你看！”
老人这才抬起头，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海水。
他见着蚌壳，先是一愣，接着便轻轻接过，将蚌壳打开，里面落下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光洁圆润。
老人张大了嘴，一把抱住孙子，声音发颤：
“龙王爷保佑，龙王爷保佑……”
小孩却挣开他的怀抱，趴在船舷上往外看，海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龙王爷怎么不飞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龙王爷的事，你少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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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海面上，神谷清立在劈成两半的须鲸尸身旁，黑色和服的下摆被海风吹起来，露出赤着的脚，白皙俊秀的面容上依旧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扫过三道水龙卷消散的方向，掠过一丝冷意。
追不上了。
那人借着天地之势遁走，已失去了踪迹，再继续追赶，就要进入华国范围，东洋还没做好正式开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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