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海面漂浮的天藏尸身上,正反两张面孔扭曲在一起,四只手软软地摊开,正随着海面起伏,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这具合体的躯壳,对东洋的研究而言,尚有些许价值,聊胜于无。
罡风一卷,他拎着天藏,身形化作一道黑线,踏着浪头往天洋丸的方向走去。
天洋丸还浮在海面上,风暴已经往西北去了,这里的风浪小了许多,但船身的倾斜还在。
底舱被炸开的大洞仍在往外渗水,船员的排水作业一直没有停,水泵的轰鸣从船舱深处传上来,混着海浪和风声。
甲板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蹲在舷边修补破损的栏杆。
中央悬梯的残骸散落在底舱入口周围,木屑、铁片、碎玻璃混在一起,被人踩过来踩过去,还没来得及清扫。
头等舱的走廊里,执法队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血迹还在,暗红色的一大片,顺着地板缝往低处流。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封电报,额头冒着细汗。
他叫山本,是天洋丸的船务管事,也是军方安插在船上的暗线。
那个阴阳师死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对,发了紧急电报回去。
但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突然就乱了套,完全不受控制,甚至连柳生大人都死了。
他更没想到,收到电报,派来的会是那个大人。
山本忽然抬起头,走廊那头,一个人正朝他走来。
黑色和服,袖口和领口绣着菊纹,腰间挎着刀。
他走得不快,但走廊里的人像没看见他一样,有的低头看地,有的侧身让路,全都毫无察觉。
山本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住地板,不敢抬头。
“神谷大人。”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
“收好。”
声音很淡,像冬天的风。
山本爬起来,垂着手,躬着身,眼睛只敢看对方的膝盖。
他余光瞥见地上多了一具狰狞的双面尸身,心脏猛地一跳,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这就是那贼人的尸首?”
神谷清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是,那个人跑了。”
山本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难以置信道:
“跑了?在大人您的手里,他竟然也能逃?”
“实力不堪一提,逃命倒有些手段。”
神谷清没有多做解释,“带我去见柳生。”
山本不敢再问,躬着身,在前面引路。
柳生的尸体停在日光室里,躺在两张拼起来的餐桌上,身上盖着白布。
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眼睛半睁,嘴唇微张,满是不甘,困惑,愤怒。
神谷清垂眸看了两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废物。”
他转身往外走,山本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喘。
走到走廊拐角,神谷清忽然停下脚步。
“船上的事,你来收尾,这具尸体带回东洋。再出纰漏,你剖腹吧。”
山本一愣,连忙躬身:
“神谷大人,您这是……”
“我守在边境。”
神谷清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总会出来。”
山本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说,重新跪下去,额头抵住地板。
等再抬头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山本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回自己的舱房。
他锁上门,坐到电报机前,手指搭上按键,迟疑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敲打。
电波穿过夜空,往东洋的方向飞去。
他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说任务失败,柳生战死,目标逃脱,神谷大人已至,现正守在公海边境。
发完电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并不清楚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但这时候已经明白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神谷大人这般罡劲巅峰的大宗师,乃是东洋武道的柱石,平日里镇守本土,极少踏出东洋国界。
武道有界,大宗师不越境,这是天下武人默认的铁律。
公海之上已算得上危险,无主之地,高手相遇可能片刻就分生死。
而一旦踏入他国国界,更不再是私人恩怨,而是国与国的挑衅。
如今东洋虽有野心,却尚未做好与华国全面开战的准备,军部的船还在造,关东的铁路还没铺完,渗透还在稳步进行。
如神谷清这般人物,绝不能轻易踏足华界,否则便是点燃战火的导火索,坏了本土的全盘谋划。
山本看着地下那具双面尸身,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己的腹部保不保得住。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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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了沧浪池。
这一歇,便是整整五日。
他整日在沧浪池的锅炉房里泡着,高温高压,蒸汽蒸腾。
周行盘腿坐在炉心,闭目调息,把那几场战斗的感悟一点一点揉进骨子里。
钓蟾劲伏水暗藏,更注重日积月累的温养。
钓鲸呼吸法则不同,更适用于战斗之中,鲸吞天地从而有巨鲸之力。
他观想着将天地之势吞进脏腑,蒸汽在脏腑里滚过一圈,从毛孔喷出来,整个人像一尊烧开的锅炉。
吞了吐,吐了吞,反复百次。最后一口蒸汽喷出,在锅炉的铁壁上留下一道淡痕,像鲸鱼换气时喷出的水柱。
七劫拳的七种劲力也在反复打磨。
情绪不是随叫随到,激素的分泌也需要时间酝酿,但他渐渐得心应手。
至于内脏,那场雷声的余韵还在。
心、肝、脾、肺、肾,五行轮转,内雷外雷共振,脏腑被一遍遍地淬炼,像锻铁,似炼丹。
掌心雷越发名副其实。
他离丹劲,只差一个契机。
一个念头,一场顿悟,或者,另一场生死之战。
想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他就不能停,海面上的那道白线,那身黑色和服,他记忆犹新。
不管那人是谁,这一刀,早晚有一天他会还回去。
练完功,周行便从炉子里出来,张口就吃。
沧浪池的后厨从未这般忙碌过。
整扇的烤羊、鲜美的海味、滋补的药膳流水般端进内院,周行几乎是敞开了肚皮进食。
每日端出去的盘子,都能堆满整个水池,洗碗工的工钱都随之涨了小半。
大缸里的人参、鹿茸、灵芝等药材,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消退。
连番大战几乎耗空了气血,各种暗伤隐隐作痛。
不过,最重的伤倒不是与松本等人相斗留下的,而是从天而降的那一下子,百米跳水,还是太极限了。
消耗颇多,唯有这般大补,才能把亏空的身子一点一点填回来。
小河神盘在他手腕上,时不时探出脑袋,叼走一小块肉,嚼吧两下,摇头晃脑。
“你一条龙,吃这么点?”
“我在长身体,要少吃多餐。”
小河神理直气壮。
周行暗暗摇头,这小东西靠进食是长不大的,它需要的是更玄妙的东西,比如龙脉,比如这次的龙卷之行。
海里回来之后,小河神明显神气了许多,鳞片更加油亮,龙角也窜出来一小截。
除此之外,他的暗面势力,也如同潜龙,在无人察觉处,缓缓舒展身躯。
沧浪池的生意照常,开彩的屋子天天排长队,流水比之前赌场还多。养生堂的姑娘们学会了正经按摩,回头客不少。
拳场那边也没出乱子,流水花花,时不时有新的拳手加入,被留在那边的人手暗中观察。
李阿四隔两天来一趟,汇报虎贲的训练进度,那九个人底子好,上手快,老魏和老孙已经能用冲锋枪在五十米内打出不错的散布。
“那个叫小丁的年轻人,天赋最好。”
李阿四说,“沈教官说他以后能接自己的班。”
周行点点头,没多说。
虎贲是他在暗处的一把刀,需要慢慢磨。
第五天早上,周行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从沧浪池的后门出去,清晨的阳光洒在肩头,给他镀上一层金线。
他转过两条街,叫了辆黄包车。
“城西,云天观。”
车夫应了一声,甩开腿跑起来。
周行坐在车上,琢磨着接下来的行动。
巡捕房那边,他并不急着回去。
吕西安那边被折了两次面子,必然勃然大怒,磨刀霍霍。
正好再给杜邦点压力,熬他几天,他最后才能下定决心。
自己一旦回去,那就必须一锤定音,不能给任何人翻身的机会。
周行抬手,摩挲着怀中的杨露禅玉佩。
杨露禅的执念,或许就要落在不久之后的租界风云中,这一步重中之重,急不得。
让吕西安再蹦跶几天。
他靠在车背上,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
霍元甲的执念,只差最后一人。
病人。
那个撑伞的,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那个说不是敌人的敌人。
七人组其他六人都已在地府团聚,六缺一。
孙有福已在云天观静养多日。
玄诚子那边,应该能给他一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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