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哪个堂口的?”顾清源提着灯笼走过去,“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喝墨水,也不怕中毒?”
“中毒?”青年嘿嘿一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瞬间更黑了,“长老,您这墨是好东西,没毒。它是活的。”
“活的?”
“对,这里面有情绪。”青年指了指砚台,“我刚才喝的那一口,是遗憾的味道。应该是您白天修书的时候,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吧?”
顾清源心头一跳,这小子有点邪门。
他白天修书的时候,确实想起一个故人,心里稍微惆怅了一下。
这也能尝出来?
“在下符箓堂弟子,陆离。”
青年站起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个醉汉。
“陆离?”
顾清源想起来了。
符箓堂确实有个怪胎叫陆离。
据说他是难得一见的通灵符体,画符的天赋极高。但他从不好好画符。别人画符讲究规矩、笔画、灵力走向,他画符全凭心情。
高兴画个乌龟能当防御符用,不高兴画个胖子能当爆炸符使。
因为经常炸毁符房,他被符箓堂长老罚去后山面壁思过,也就是俗称的关禁闭。
“你不是在关禁闭吗,怎么跑出来的?”顾清源问。
“饿了。”陆离摸了摸肚子,一脸委屈,“后山的饭太难吃,一点墨水都没有,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闻着味儿?”
“嗯,您这藏经阁,香啊。”
陆离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满屋子都是书香,墨香,还有光阴流淌的香味,这可是下酒的好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又用手指蘸了点砚台里的墨,塞进嘴里吮吸。
“爽!”
顾清源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这人虽然举止怪异,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很干净。没有邪气,只有一股子书卷气。
这种书卷气不是读死书读出来的,而是真的把自己融进文字里,成了书呆子,成了墨狂人。
“既然来了,就别光喝墨水。”
顾清源放下灯笼,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碟花生米,又拿出两个杯子。
“我这儿有酒,百草酿,五十年的陈酿。”
“喝不喝?”
陆离眼睛一下子直了。
“喝,必须喝!”
这一夜,藏经阁的前厅里,一老一少对坐而饮。
陆离是个话唠,两杯酒下肚,他就开始滔滔不绝。
“长老,您知道为什么符箓堂那帮老古董不喜欢我吗?”
陆离抓了一把花生米,也不剥皮,直接往嘴里扔。
“因为我说实话。”
“他们说符箓是借天地之力,我说放屁!符箓是借人心之力!”
“你看这火球符。”陆离伸出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鬼画符,“他们教的是这一笔要引离火之精,那一笔要聚灵气之源。”
“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个怒字。”
“人一发怒火气上涌,就是火球符。人一悲伤,泪如雨下,就是唤雨符。”
“所谓的符道,不过是把人的情绪画在纸上,封印起来,然后扔出去炸人罢了。”
“我画的不是符,是心!”
陆离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满脸通红。
顾清源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
这番理论虽然听着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直指大道本源。
法术的尽头,是意境。
意境的源头,不就是人心吗?
“这小子,是个天才。”顾清源在心里评价。
只是,天才往往都不被世俗所容。
“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
陆离忽然颓废下来,趴在桌子上,声音低沉。
“他们烧了我的画,毁了我的笔,让我去抄该死的《万符通解》一千遍。”
“我不抄。”
“书里的符是死的,没有灵魂。”
“我想画活的东西。”他抬起头眼睛看着顾清源,“长老,您这藏经阁里有没有活的书?”
“活的书?”顾清源挑眉。
“对。就是那种字会动,画会跑,能从纸上走出来跟你喝酒聊天的书。”
陆离眼神希冀,“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上古有画圣,画龙点睛龙飞去,画女吹箫声绕梁,我想学那个。”
顾清源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书架的最深处,这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黑檀木箱子。
咔哒。
锁开了。
顾清源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这卷画轴已经很旧,轴头都磨损了,画纸泛黄,上面布满细小的裂纹。
“这是八百年前,归元宗一位名叫丹青子的前辈留下的。”
顾清源将画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幅山水图。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脚下有一座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个垂钓的老翁。
画工精湛,意境深远。
但也仅此而已。
在常人眼里这就是一幅好画,没什么特别的。
“你看看。”顾清源道。
陆离凑过去,眯着眼睛看。
起初,他一脸随意。
但渐渐地,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鼻子几乎贴到画纸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看到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东西。
“动了,动了!”陆离指着画,手指颤抖,“水在流,老翁的鱼竿在抖,他在笑,他在笑啊!”
“你能看见?”顾清源有些惊讶。
这幅《寒江独钓图》确实是一件异宝,但这八百年来看过它的人无数,能看到画中动态的不超过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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