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极强的神魂感知力,以及一颗极度纯粹的赤子之心。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陆离一把抓住顾清源的手,“长老,这画里的墨是活的,它是用什么画的?是不是用了龙血,还是凤髓?”
“都不是。”顾清源抽出手说道,“是用心头血,丹青子前辈是个凡人。”
“凡人?”陆离愣住了。
“对,他没有灵根,修不了仙。但他爱画如命。”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岁高龄。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舍不得这山,舍不得这水。”
“于是他在临死前,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眷恋,都融进墨里。”
“最后一笔落下,他人就走了,但这画活了。”顾清源看着对方,“这就是你要找的活符,不是靠灵力堆砌,而是靠命。”
陆离呆呆地看着那幅画。
良久,他突然哭了起来。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墨汁,流下来,像是两条黑色的河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用的朱砂不够贵,用的符纸不够好。”
“原来是我不够拼命。”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顾清源深深一拜。
“多谢长老点拨,我想留下来。”陆离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回符箓堂了,我要在这藏经阁里,给这些书画插图。”
“画插图?”顾清源一愣。
“对!我看这里的书太闷,全是字,看得人想睡觉。”
“我要把书里的故事都画出来,把那些死去的人,消失的景,都画活过来。”
“我要用我的命,给这藏经阁上色!”
顾清源看着这个满脸墨汁,眼神狂热的疯子,忽然觉得这藏经阁里确实太素了点。
总是黑白的字泛黄的纸,若是多点颜色倒也不错。
“你想留下来可以。”顾清源指了指角落里的扫帚,“但得先干活。我这儿不养闲人。白天扫地,晚上随你折腾。”
“没问题!”
陆离大喜,抓起桌上的酒壶,一口气喝干。
“从今天起,我就是藏经阁的御用画师!”
“长老,您等着,我这就给您画一幅《老神仙春睡图》,保证把您画得比真的还仙。”
顾清源嘴角抽了抽。
“滚去洗脸,丑死了。”
藏经阁的日子,因为多了一个陆离,变得不再那么清静。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变得有些乌烟瘴气。
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去,藏经阁后院的紫源稻田里露珠挂在叶尖上,晶莹剔透。
顾清源像往常一样推开后门,准备去收几滴无根水来煮茶,这是他一百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
然而,当他一只脚跨出门槛时,整个人却愣住。
原本整洁的后院回廊上,此刻布满黑色的脚印。脚印杂乱无章,像是有一群喝醉的野猫在这里开过舞会。
更糟糕的是,用来接露水的荷叶上,原本应该清澈透明的水珠,此刻竟是一片漆黑。
顾清源凑近闻了闻,一股子浓郁的松烟墨味,混杂着宿醉的酒气,直冲脑门。
“陆——离——!”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对着二楼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阁楼,现在被陆离强行征用为画室的方向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惊飞后山的几只林鸟,也震得藏经阁的瓦片微微颤抖。
片刻后。
阁楼的窗户被砰地推开。
一张惨白消瘦,却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脸探了出来,他的头发乱得不行,上面还插着几根沾满墨汁的毛笔,嘴角挂着可疑的黑色液体。
“咋,咋了?”陆离睡眼惺忪,显然还没从梦里醒过来,“长老,是影楼打过来,还是天塌了?”
“天没塌,我的露水塌了!”
顾清源指着一池子被污染的荷叶,“你昨晚是不是又在后院洗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洗笔去山下的溪里洗,别祸害我的荷花!”
“啊……这……”
陆离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长老,昨晚灵感来了,画得太忘我,顺手……就顺手甩了一下。您别气,这墨是好东西,这叫墨染荷香,风雅,风雅之事。”
“风雅个屁。”顾清源气笑了,“给我下来,把这一池子水给我换干净,换不干净,今早的饭你就别吃,喝你的墨水去吧。”
“别介啊,长老做的饭是人间美味,不吃会死人的!”
陆离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来,他甚至懒得走楼梯,直接施展了一个蹩脚的御风术。
只是落地不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泥地里。
小白鼠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颗干净的松子,一边啃一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陆离,然后把尾巴往里缩了缩,生怕沾上这疯子身上的墨点。
早饭依然是简单的灵米粥,配上顾清源自己腌的酱黄瓜。
陆离吃得狼吞虎咽,仿佛是琼浆玉液,他身上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全是墨点和油渍,但他毫不在意,吃得唏哩呼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顾清源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形象的青年。
“我说,你在我这儿赖了也有半个月。除了把我的地弄脏,把我的书画花,你所谓的活画到底有没有点眉目?”
听到这话,陆离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碗,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凝重。
“难。”
陆离吐出一个字,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长老,我按照您说的,用心头血调墨,用精气神引笔。有天晚上画的小龙确实动了一下,可是……”
他伸出自己的手。
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细小的伤口,指尖更是因为长期接触特殊的墨汁而被染成永久的青黑色。
“可是后来,无论我怎么画,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死的。”
陆离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宣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麻雀、游鱼、花草,甚至还有顾清源的茶壶。
画工极其精湛,每一笔都栩栩如生。麻雀的羽毛仿佛在风中颤动,游鱼的鳞片似乎闪烁着水光。
但这些画都是死的,没有灵韵,没有生气,就像是极其逼真的尸体。
“我试着注入更多的血,甚至试着把自己的神识切下来一缕融进去。”
陆离指着麻雀,声音低沉,“但没用。它们会在纸上挣扎一下,然后就散了,就像是缺了一口气。”
“缺一口气?”顾清源拿起画着麻雀的纸。
确实。
这只麻雀的形体已经完美,甚至连眼神里的惊恐都画出来了。但它就是飞不出来,它被困在纸面上。
“你觉得,什么是活?”顾清源忽然问。
“活?”陆离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思考,“能动?能叫?有思想?”
“傀儡也能动,能叫,甚至像沈安的阿木一样有思想,但傀儡是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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