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陆离卡壳了。
“你太执着于像了。”顾清源放下画纸,指了指门外,“你看那棵老槐树。”
门外,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几片枯叶飘落。
“它不会跑,也不会叫,甚至没有思想。但你知道它是活的。为什么?”
陆离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因为它在长?”
“因为它在变。”顾清源说道,“生命不是一个静止的状态,而是一个流动的过程。生老病死,枯荣兴衰,这才是活。”
“你的画,太完美了。”顾清源指了指纸上的麻雀,“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丝光影都算计得明明白白。你把它最完美的一瞬间定格,但正因为定格,它就死了。”
“你想让它活,就得给它残缺。”
“残缺?”陆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谬论,“画画不就是追求完美吗,为什么要残缺?”
“因为只有残缺,才会有变化的可能。”
顾清源站起身,收拾碗筷。
“你现在的画太满,满则溢,满则死。留点白,留点余地,让画里的东西自己去填补,这叫留白。”
“留白……给画留余地……让它自己填补……”
陆离坐在桌边,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他的眼神越来越直,最后竟然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碗咸菜汤,蘸着手指在桌子上画了起来。
顾清源摇了摇头,没有打扰他。
这种悟道的事别人帮不了,得自己钻那个牛角尖,钻破就是天,钻不破就是疯。
接下来的几天,陆离变得更疯。
他不再用精细的工笔去描绘每一个细节,他开始尝试泼墨,尝试狂草般的写意。
藏经阁的二楼阁楼里,整天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还有陆离神经质的吼叫。
“不对,还是不对。”
“太乱,这不是留白,这是鬼画符。”
“啊啊啊,我的血都快流干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顾清源坐在楼下,听着上面的动静,淡定地修着他的书。
小白鼠却受不了了。
它这几天都不敢上楼,生怕被那个疯子抓去当模特。
第五天的深夜,雨又开始下了。
顾清源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带着哭腔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紧接着,是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陆离从阁楼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湿的,不知道是墨还没干,还是沾了泪水。
他浑身颤抖,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却红得吓人。
“长老……您看……”
他把那张纸递到顾清源面前。
顾清源点燃灯烛,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几笔。
那是一团黑色的墨迹,看起来像是一只虫子,又像是一片叶子。
很丑,真的很丑。
既没有形,也没有神,甚至连这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顾清源问。
“这是蝉。”陆离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画它的翅膀,也不想画它的腿,我只想画它叫的那一声。”
“我想画声音。”
顾清源心中一动。
画声音?
这已经超出形似的范畴,这是在画意,画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他凑近了看。
这团墨迹很浓,中间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飞白,这是笔锋快速掠过时留下的空白。
就在顾清源盯着飞白看的时候。
“知~”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真实无比的蝉鸣,突然从纸上传了出来。
不是幻听,是真正的声音震动!
墨迹并没有变成蝉飞走,它依然是一团墨,但飞白却在烛光下微微震颤,仿佛是蝉翼在极高频率地振动。
“响了……”顾清源惊讶地看着陆离,“你做到了。”
虽然这蝉没有形体,但这声音,却是活的。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陆离像是被抽干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终于明白,画的不是皮,是气。”
“只要那口气在,哪怕是一团墨,它也是活的。”
顾清源看着这个瘫软如泥的青年,能感觉到陆离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是一把锋利但易折的刻刀,那么现在他变成一支饱蘸浓墨的软毫。
藏锋于内,气韵天成。
“恭喜。”顾清源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为了这一声蝉鸣,当浮一大白。”
陆离接过酒坛,却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清源只好喂他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陆离剧烈咳嗽,咳着咳着,他又笑了。
“长老。”陆离醉眼朦胧地看着顾清源,“您知道吗,我想画一副画。”
“什么画?”
“我想画这藏经阁。”
陆离指了指四周,指了指沉默的书架,指了指窗外的雨,指了指顾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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