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抱着一把大竹扫帚,正弯着腰,在一座墓碑前仔细地清理着缝隙里的杂草。
他只有十六七岁,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眼睛很大很黑,却总是带着几分疲惫和闪烁,仿佛在回避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
穆青一边拔草,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赵师兄,你的那把剑我已经帮你擦亮,埋在你旁边了。”
“钱师姐,你别哭了。你攒的几块灵石,我已经托人送给你凡间的爹娘。”
“还有那边的李师叔,别念叨你的回春丹方子,我背下来了,真的背下来了……”
他对着空气说话,神情专注而认真。
在普通外人看来,这孩子大概是守墓久了,脑子有些不正常。
但只有穆青自己知道。
他没疯。
他只是听得见。
听得见埋骨于此的英雄们,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执念。
他们是英雄,死得壮烈。但在死亡的那一刻,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遗憾,有牵挂,有不甘。
这些声音在浩然正气下虽然微弱,但从未消失,日日夜夜环绕在穆青身边。
一阵脚步声传来。
穆青猛地闭上嘴,受惊似地直起腰,紧紧抱着扫帚退到一旁。
一个身穿旧道袍的老人,提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顾长老。”穆青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顾清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还在扫呢?”
“嗯。”穆青声音很轻,“落叶多,怕挡住师兄们的名字。”
顾清源走到巨大的浩气长存碑前,洒了一半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看着这个即使在深秋也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少年。
“穆青。”
“弟子在。”
“你最近去藏经阁的次数变少了。”顾清源的语气很随意,“以前你不是常去查阅一些偏门的丹方、剑谱吗?怎么,书看完了?”
穆青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没看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身上的味道不太好。”
穆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常年和泥土、松柏、香灰打交道,他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腐朽气。
虽然藏经阁的师兄们并没有赶他,顾长老也对他很和蔼。
但还是能感觉到,当他走进去时,周围衣着光鲜的内门弟子,会下意识地皱眉,会不动声色地避开。
这种无声的嫌弃,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他不想弄脏那个干净的地方。
顾清源看着躲闪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太细,也太脆。
“味道?”顾清源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的墓碑。
“这里埋着的都是我归元宗的脊梁,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泥土味,比你重一万倍,但谁敢嫌弃他们?”
“你在替他们守家,身上沾的是英雄气,哪里不好闻了?”
穆青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顾清源。
“英雄……气?”
“对。”
顾清源走过去,伸手帮他摘掉头发上的一根枯草。
“以后想看书就去,谁要是敢皱眉,让他来找我,我偷偷告诉他师尊,罚他来这里干活。”
“还有。”顾清源的目光变得深邃,“你最近是不是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长老……您……”
“你的脸色比上个月更差,眼底发青,神魂不稳。”顾清源说道,“这是思虑过重,心力交瘁之兆。”
“有些东西听听就好,别全都背在自己身上,你只是个扫墓人,不是救世主。”
穆青沉默许久,才苦涩地笑了一下。
“长老,我也不想听,可是他们不甘心啊。”
穆青指着远处的一座新坟。
“这位牺牲的王师兄死前刚刚筑基成功,本来想回家娶等了他十年的姑娘。”
“他每天晚上都在念叨姑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听得见他的哭声。”
“我如果不想办法帮他把遗书送出去,我……我睡不着。”
顾清源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他去藏经阁查资料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帮这些死去的同门了却遗憾。
查丹方,是为了帮炼丹炸炉而死的弟子验证猜想。查剑谱,是为了帮没练成最后一招的剑修补全剑意。查地图,是为了帮战死的弟子找到回家的路。
他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缝补这些破碎的灵魂。
“傻孩子。”顾清源轻声道,“人死如灯灭,这些执念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会散的。”
“可是我忘不掉!”
穆青突然激动起来,眼眶通红。
“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还在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还在。”
“如果连我也装作听不见,他们……就真的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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