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的时候不到五十岁,我爷爷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
“我能在仙山上活到这个岁数,看了这么多神仙光景,还能用全天下最好的材料做手艺,早就赚够了。”
陈长明一边说着,一边将地上的刻刀捡起来。
“您就别费心了,趁着我这口气还没咽下去,我得把手里这件活儿赶完。这是最后一件了。”
孙大能停下脚步,看着陈长明面前打磨得极其精细的材料。
赤晶石、寒阴木、千年冰蚕丝,以及地火室最核心处提取出的地心火髓。
“你这些年拼了老命收集这些材料,到底在做什么鬼东西?”孙大能咬牙问道。
“做一盏灯。”
陈长明眼中浮现出极其专注的光芒,仿佛回到刚刚踏入藏经阁,捧着若木纸满脸兴奋的少年。
“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陈长明口中的这盏灯,他已经足足做了八年。
自从八年前,他在寒水峰顶看到冷若水孤寂的背影后,便萌生了这个念头。
他知道凡人的寿命太短,自己不可能永远每个月都挑着物资,爬上冰冷刺骨的山峰,去给仙姑送去凡俗的人气。
他总有一天会老得爬不动山,总有一天会化作一捧黄土。
仙人要在这漫漫黑夜里活上成百上千年,他想留点什么,陪着她。
这八年里他耗尽心血,将凡俗匠人的机巧之术发挥到极致。
以寒阴木为骨架,水火不侵;以千年冰蚕丝纺成极其细密的薄纱作为灯面,透光极佳且不惧风雪侵蚀。
最核心的部分,他求人将地心火髓封印在赤晶石雕琢的阵盘之中,控制火髓的燃烧速度。
只要不遭受极其猛烈的外力破坏,这盏灯足足可以燃烧五百年。
陈长明将最后一块赤晶石面板扣合完毕,整盏灯呈极其古朴的四方形,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最纯粹的材质之美。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暗红色的鲜血滴落在赤晶石的阵眼上。凡人之血虽无灵力,却蕴含着他最后的精气神。
鲜血渗入石中,阵盘内部,地心火髓被彻底激发。
一团极其明亮却又无比温和的暖光,瞬间充斥整个灯盏。光芒透过冰蚕丝纱散发出来,竟将地火室内狂暴的热浪都排挤开来,形成一小片极其安宁的暖意。
“成了。”
陈长明捧着这盏灯,眼底闪烁着泪光。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将灯小心翼翼地包裹进一层厚厚的粗布里,又将其塞进背篓的最深处。
随后他开始将分发给寒水峰的月例物资,一样一样地装进背篓。
辟谷丹、灵泉水、清心符……
这些东西并不重,但对于此刻的陈长明而言,却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
“你还要去?”
孙大能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把按住他的竹篓,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你这副身体,现在连这火房的门都走不出去,更别提爬上寒水峰,山上的风雪会直接把你这把老骨头冻成粉末。”
“我得去。”陈长明紧紧抓住竹篓的背带,“这是最后一个月,送完这一趟,我以后就再也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大能。
“长老,凡人重诺。我既然接了这个差事,就得有始有终。这是规矩。”
孙大能死死地盯着他,良久,这位脾气暴躁的药疯子颓然地松开了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其珍贵的护心符,啪的一声拍在陈长明的胸口。
“滚,赶紧滚,死在外面别说是老夫的烧火童子!”
孙大能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多谢长老。”
陈长明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背起竹篓,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地火室。
时值深冬,归元宗被漫天大雪覆盖。
寒水峰的山道,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难走。
厚厚的积雪没过膝盖,凛冽的山风如同刀子一般,疯狂地切割着陈长明的脸庞。
陈长明拄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胸口的护心符散发着微弱的热流,护住即将停摆的心脏,但这无法抵挡刺骨的严寒侵袭四肢百骸。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全凭着一股潜意识里的执念在向前挪动。
太冷了。
太累了。
脑海中不断有幻觉产生,他仿佛看到青阳城里热闹的元宵灯会,看到父亲坐在铺子里扎灯笼的身影。
“快到了……就快到了……”
陈长明咬碎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条山道他走过上百次,从一个步履轻健的壮小伙,走到如今风烛残年的濒死老翁。
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处结冰的陡坡,他都了如指掌。
从清晨走到夜幕降临,当最后的力气即将耗尽时,他终于爬上寒水峰的顶端。
冰台依旧是那个冰台,风雪依旧在肆虐。
陈长明用冻得僵硬的双手,哆哆嗦嗦地解开竹篓,将储物袋放在桌上,然后极其珍重地将包裹着灯盏的粗布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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