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后院的泥土,当是他最好的安息之所。
藏经阁。
老槐树下,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顾清源身披一件藏青色大氅,静静立于院中。小白鼠趴在他的肩头,罕见地没有啃食干果,而是安安静静地蜷缩成一团。
院门敞开,冷若水抱着陈长明的遗体,缓步踏入院内。
她将提着的走马灯放置在石桌上,随后极其轻柔地将陈长明的尸身平放在一张青竹榻上。
“顾仙长。”
冷若水转过身,对着顾清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晚辈礼。
“长明他走了,晚辈想在此地,为他寻一处安眠之所。”
顾清源看着竹榻上生机断绝的老者,微微点头。
“他耗尽心血,成全了你的剑,也成全了他自己的匠心。葬于此地,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极其狂暴的灵力破空声。
一道浑身缭绕着暴躁火光的身影,重重砸落在藏经阁前院,随后跌跌撞撞地冲入后院。
来人正是孙大能,他一眼便看到了静静躺在竹榻上的陈长明。
“长明!”
孙大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连滚带爬地扑到竹榻前,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埋在竹榻边缘,嚎啕大哭。
“你这蠢货,你这冥顽不灵的蠢货,老夫让你别去,你偏不听!为了送一盏破灯,把命搭在雪山上,值得么!”
孙大能哭得撕心裂肺,毫无仙家风范。
哭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冷若水。
“是你!”
孙大能周身爆发出极其狂乱的灵力,烈焰在他掌心凝聚,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院子焚为灰烬。
“若不是你这修无情道的冷血妖女,非要住在鬼都不去的寒水峰,他怎会每个月去受风雪之苦?若不是你,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老夫今日要你偿命!”
面对孙大能的滔天怒火,冷若水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的灵压扑面而来。
“孙长老说得对。”冷若水声音低沉,带着极其深切的自责,“皆因我之过,长老若要责罚,若水绝不还手。”
“停手吧,孙长老。”顾清源指了指石桌,“你仔细看看桌上之物。”
孙大能喘着粗气,转头看去。
当他看清散发着暖光的四方走马灯时,原本的气势荡然无存。
作为这些年来与陈长明朝夕相处之人,他太清楚这盏灯的来历。
孙大能步履蹒跚地走到石桌前,双手捧起这盏灯,眼泪再次奔涌而出,滴落在灯面上。
“你可知……”孙大能转过头,看着冷若水。
“他为了给你做这盏能抗风雪的灯,在老夫的地火室里,硬生生熬干最后的生机。”
“他一个凡人,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他只说,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太黑,太冷!”
冷若水的身躯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角。
这是她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痛彻心扉的情绪。
太上忘情,忘却的只是自己的私欲。
而有情之剑,背负的却是这世间最沉重的凡俗因果。
“我知。”冷若水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此恩此情,若水生生世世,不敢忘却。”
……
安葬陈长明的地点,选在了老槐树的东侧。
这藏经阁后院,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一片安息着无数故事的静谧墓园。
没有宏大的法事,没有诵经的道童。
只有一位金丹真人,一位炼丹长老,以及一位藏经阁的看门人。
孙大能亲自动手,没有使用法术,而是用铁锹一捧一捧地挖出一个深坑。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执念。
“长明啊。”孙大能一边填土,一边喃喃自语。
“老夫以前总骂你蠢,骂你是个不懂长生的凡夫俗子。老夫总以为,只要炼出传说中的不死仙丹,就能弥补当年没能救下妻子的遗憾。”
“可是看着你躺在这里,老夫突然明白了。”
孙大能将最后一把黄土撒在坟头上,用手将其拍实。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
“即便肉身不朽,若身边全是不相干的死物,若连个能挂念的人都没有,活个一万年,又与这地下的顽石有何分别?”
“你的寿命很短,但你活得比老夫要明白,要透彻。”
孙大能站起身,将铁锹扔到一旁,看着新立起的无字木碑,深吸了一口气。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