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室丁字号火房内,幽蓝色的火苗依旧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青铜丹炉的底部。
高温将周围的岩壁炙烤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硫磺气味。
此地往常总是伴随着刻刀削木头的细碎声响,或是木棍搅动铁锅的沉闷动静。
今日,却静得可怕。
孙大能披头散发地坐在丹炉前,他没有扇风,也没有去查看炉内正在熬炼的药液。
只是呆呆地看着火房角落里,一张缺了半条腿的破旧矮木凳。
矮凳旁还散落着几片削剩下的寒阴木碎屑,以及一滩干涸发黑的赤血藤汁液。
这些年来陈长明便是在这张破木凳上,佝偻着脊背,熬干了自己一生的气血。
“还不回来……”
孙大能其实心知肚明,一个被火毒彻底掏空生机,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最后半口气的老朽,走入风雪交加的寒水峰,下场究竟如何,根本不需卜算。
可是这位脾气暴躁的炼丹长老,此刻却死死盯着火房紧闭的石门。
他在等,等门外响起极其熟悉的脚步声,等一个满脸憨厚却被冻得直哆嗦的汉子推开门,对他说。
“长老,外头雪真大,能借您的火烤烤身子么?”
一天,一夜。
石门始终未曾开启。
孙大能缓缓低下头,摊开掌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夺天续命丹,本意是想强行给陈长明续命二十载。
“你懂个屁的顺应天命。”
孙大能看着手里的丹药,眼眶通红。
“老夫炼了一辈子的长生药,救不回当年的结发妻子,如今连个给老夫烧火的杂役也留不住!”
“修仙……修这劳什子的仙!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与天地同寿又有何用?”
猛地扬起手,孙大能将手中极其珍贵的续命仙丹,狠狠砸向角落里的岩壁。
碧绿色的丹药瞬间粉碎,化作一团无用的药气,消散在滚滚热浪之中。
这还不算完。
这位陷入癫狂的药疯子须发皆张,双目圆睁,转身一掌拍向身前陪伴自己上百年的青铜大丹炉。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不可摧的青铜丹炉,在含愤一击下轰然四分五裂。
炉内尚未凝丹的珍贵药液倾泻而出,落入地火之中,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火光与黑烟。
孙大能跪倒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火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黝黑壮实的少年,拿着木棍教他顺三十六逆七十二熬浆糊手法的模样。
“长明啊……”
老者将脸埋在脏兮兮的双手中,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在这封闭的地下火室中久久回荡。
同一时刻,归元宗外门山道。
漫天飞雪,冷风如刃。
此时正值清晨,许多外门弟子正迎着风雪前往演武场早课。
忽然所有人皆停下脚步,只见风雪之中走来一道身影。
此人没有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度深寒,反而透着一种悲凉。
寒水峰主,新晋金丹真人,冷若水。
这本不足以让众弟子震惊,真正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瞠目结舌的,是她此刻的举动。
这位修习《太上忘情剑典》,被视为归元宗最孤高绝尘的冰山仙子,此刻并未御剑飞行,而是徒步走在冰冷的石阶上。
而在冷若水的怀中,横抱着一具尸体,她极其小心地护着,生怕周遭的风雪再侵蚀他分毫。
而在冷若水的左手指尖,还提着一盏散发着暖橘色光晕的四方走马灯。
灯光摇曳,映照着老者带着笑意的面容,也映照着冷若水眼角的隐约泪痕。
“这……这是何人,冷师叔怎会……”
“噤声!莫要命了,未察觉冷师叔已结成金丹,只是她怀里的,分明是个全无灵气的凡人老叟啊!”
周遭的弟子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眼神中充满敬畏与不解。
冷若水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她的神识早已不再封闭,能感知到落雪的轻盈,能感知到山风的寒意,也能感知到怀中这具躯壳残存的极其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你曾说,仙人也怕黑,也怕孤单。”
冷若水看着陈长明紧闭的双眼,心中默默诉说。
“你错了,未遇你之前,我不知黑白,不觉孤寒。只因心如死水,不见波澜。”
“你用一刀一木,硬生生替我点燃了这一盏长明之火。如今灯亮了,你却走了。”
“既如此,我便送你最后一程。”
她的脚步极其平稳,没有动用半点术法缩地成寸,就这么一步一步地丈量着归元宗的山道,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凡人老者生前,最为敬仰的便是藏经阁里神秘的顾仙长,也常去阁里寻些废木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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