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救推门走进去,当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散发着霉味。
掌柜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无救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桌面。
“客官当什么?”掌柜睁开仅剩的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买消息。”无救低声说道。
“西市规矩,先看定金。”
无救从袖中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灵石散发的微光照亮掌柜贪婪的独眼,在边境凡城,中品灵石是一笔巨款。
“客官想打听什么?”掌柜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拿灵石。
“城主府地下的建造图纸,一百年前的旧版。”无救反手按住灵石。
“客官说笑,城主府是重地,哪里有什么地下图纸。”掌柜干笑两声,试图缩回手。
无救没有废话,右手瞬间探出,掐住掌柜的脖子,将他从柜台后面硬生生提了起来。
“我赶时间。”无救语气依然平淡,“图纸,或者死。”
掌柜双腿乱蹬,脸憋得紫红,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威胁,而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捏碎他的喉咙。
“有……有……”掌柜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无救松开手,掌柜跌落在地,剧烈咳嗽。
他连滚带爬地走到当铺最里层的货架旁,挪开一个暗格,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这是一百年前,丰渊城扩建时留下的废稿。”掌柜将木盒递给无救,声音发抖,“只此一份。”
无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他扫了一眼,确认是城主府的地下构造,其中包括几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暗道。
他将羊皮纸收入怀中,松开按着灵石的手。
“钱货两讫。”
说完无救转身走出当铺,他不关心丰渊城的死活,也不关心城外的妖兽。他只要阵眼里的那件东西,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走出暗巷,无救融入主街稀疏的人流中。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这是多年练剑留下的习惯,即便现在改用大刀,这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依然存在。
前方,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正提着两包药材,迎面走来。
两人在街心擦肩而过。
无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他的直觉跳动了一下。
那个书生很普通,没有任何修为波动,呼吸绵长但也只是凡人养生的路子。
但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无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压了压斗笠,无救没有回头。这世上奇怪的东西很多,只要不阻碍计划,他毫无兴趣探究。
顾清源提着药材继续向前走,他转头看了一眼无救离去的背影。
“楚沐尘。”顾清源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
气质全变了,当年在洗剑峰上满眼热忱,说着要荡平天下不平事的少年,如今身上只剩下纯粹的死寂与杀机。
那把被破布包裹的大刀里,藏着极重的煞气。
在归元宗时,楚沐尘虽然经常去外门藏经阁,也经常与顾清源谈天说地,但此刻的顾清源已经变回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并且改变了自身气息。
此刻重心全在丰渊城地下的无就,自然没办法辨别那种感觉是什么。
收回目光,顾清源提着药材走回书院。周院长染了风寒,他顺路去医馆抓了些药。
傍晚,城墙上。
燕青山巡视完最后一班岗,胸口的伤口虽然被凡药包扎,但妖毒仍在侵蚀,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疼痛。
“守备,今日城外没有动静。”李虎汇报道。
“它们在等,等更多的同类聚集。”燕青山望着远处更加浓郁的黑云。
他拿出传音玉符,用力握紧,依然没有回音。
天玄宗,真的放弃丰渊城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燕青山强行掐灭。
“不可妄议宗门,规矩就是规矩。”燕青山低声自语,他看着城墙下的万家灯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脚下百丈深的地底,一处阵法在缓缓运转。
而在城市的暗巷里,无救正顺着羊皮纸上的路线,一步步走向地底的核心。
丰渊城,主粮仓。
几十名后勤辅兵正弯着腰,用木锨在巨大的粮仓底部刮取剩余的粟米。刮得很用力,石板表面留下一道道痕迹。
收集起来的粟米混杂着灰尘和沙砾,堆在仓门前,不足半石。
李虎站在粮堆旁,脸色铁青。
燕青山走入粮仓,身上的铠甲换了一套旧的,胸前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白布,呼吸粗重。
“守备。”李虎转身行礼,“一号仓空了。”
“二号仓,三号仓呢?”燕青山问。
“全空了。”李虎低着头,“库房里只剩下这些,这点粮食对于城中的人来说,熬粥都不够分一顿。”
走到粮堆前,燕青山抓起一把混着沙子的粟米。
“按天玄宗守城操典,断粮之时,军需如何分配?”燕青山问道。
李虎背诵规矩:“战时断粮,首供主将,次供战兵,再供辅兵。城中凡俗百姓,自行筹措。”
“现在城中百姓吃什么?”
“树皮,草根,皮带,能煮的都煮了。南城已经出现吃死人肉的情况。”李虎声音压得很低。
燕青山握紧拳头,粟米从指缝漏下。
“把吃死人肉的抓起来,按军法斩首。人不是妖兽,不能吃同类。”
“是。”
“把剩下的粮食,全部分给城中孩童。”燕青山转身向外走,“战兵杀战马,辅兵去拆城中木屋,找虫鼠。”
李虎猛地抬头:“守备,战马是军中重要战力,且按操典,粮食不能分给凡俗孩童!”
燕青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李虎。
“我们出不去,守城用不上马,至于操典……”燕青山顿了顿,“操典也规定,天玄宗弟子需护卫一方水土。若人都饿死,我们守一座空城有何意义。执行命令。”
李虎又一次咬牙:“遵命。”
城东书院。
顾清源坐在树下,树叶已经被饥饿的难民撸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周院长端着一个破瓷碗,走到一个六岁男童面前。碗里是浑浊的热水,飘着几根草根。
“喝吧。”周院长摸了摸男童的头。
男童双手捧着碗,大口咽下。
饥饿正在摧毁丰渊城的秩序,能看到为半块树皮互相斗殴的平民,看到饿晕在街头的妇人。
城卫军的镇压手段越来越残酷,每天都有几十颗人头挂在菜市口。
下午。
燕青山坐在指挥所的案几前,翻开天玄宗外门律令,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
他盯着其中两条律令。
第十五条:受命镇守城池者,阵地在人在,阵地失人亡。退避者,斩。
第八十八条:修行者遇凡俗蒙难,当尽力保全,不可视如草芥。
死守,城中凡人会全部饿死,这是违背第八十八条。
突围,等于放弃丰渊城,这是违背第十五条。
燕青山天资平庸,脑子转得慢。他遇到事情,总是习惯在律令中寻找答案。几十年来从未出过错,只要按规矩办事,就永远是对的。
但现在,规矩矛盾了。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妖毒隐隐作痛。
两炷香后,他睁开眼。
“来人。”
李虎推门而入。
“传令。”燕青山声音沉稳,“集结五百精锐战兵,交由你统帅。去城中收拢六十岁以上老者,妇人,以及十五岁以下孩童。”
李虎一愣:“守备,收拢他们做什么?”
“今夜子时,开南门。你率军护送他们突围,向南走,前往五百里外的青州城。”
李虎脸色大变,单膝跪地:“守备,弃城是死罪!”
“我没有弃城。”燕青山指了指地下,“我带着剩下的兵卒继续死守丰渊城,我守在这里,城就没有丢。你带他们走,是为了给丰渊城留种。”
“可是妖兽……”
“这几日妖兽只在北面和东面聚集,南面妖气最弱。”燕青山打断他,“我已经算过,舍弃辎重,连夜急行军,天亮前能跑出五十里。只要脱离妖气最浓的区域,你们就有活路。”
“守备!”李虎眼眶泛红。
“执行军令。”燕青山站起身,拔出长剑,放在案几上,“违令者,斩。”
李虎磕了一个头,起身大步离去。
城中开始动员,士兵挨家挨户敲门,将符合条件的人带出。
很多人不愿意走,不愿意和家人分开,士兵直接用刀背驱赶。非常时期,燕青山不允许任何拖延。
顾清源背着书箱,站在书院门口。
周院长牵着几个孤儿,也在突围的队伍中。
“顾先生,你不走吗?”周院长回头问。
“我随你们一起。”顾清源迈步跟上。
子时。
绞盘转动,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所有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前行。
燕青山亲自站在城门边,看着人群涌入黑暗。
顾清源路过燕青山身边时,停了一下。
“守备大人保重。”顾清源开口。
“先生是读书人,到了青州城,替丰渊城写篇祭文吧。”燕青山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城外。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