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沉闷,撕扯着脆弱的肺腑,伸手捂住嘴,沈阔肩膀剧烈耸动。
足足半炷香,咳嗽才平息,拿开手,掌心是一团暗红色的粘稠血液。
沈阔拿起床头的旧棉帕擦净手心,随后下床走到院里的水井旁。
提起木桶,打水。水桶提上来,只装了半桶,力气不如从前了。
带血的棉帕泡进水里,血水散开,盆里的水变成淡红色。
将棉帕洗完,拧干,挂在竹竿上,沈阔走回屋,从桌上拿起剑。
剑鞘边缘破损,木纹裸露,剑柄缠绕的麻布浸透经年累月的汗水,发黑发硬。
握住剑柄,沈阔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沈阔深吸气,五指收紧,强行压住肌肉的颤动。
落叶镇,十字街口。
顾清源坐在长条桌后,桌上摆着砚台、毛笔和几张粗纸。
桌旁立着木板:代写书信。
刚送走一位念家信的农妇,桌上多出两枚铜钱。
顾清源将铜钱收进抽屉,抬眼看向街头。
沈阔混在人群中走来,步伐缓慢,脚步拖沓,后背微驼,完全是一个普通的老年镇民。
顾清源的目光落在沈阔身上,没有移开。
三个汉子停在桌前,领头的脸上有疤,手里抛着铜钱。
“代写的,懂规矩么?”疤脸汉子一脚踩在顾清源桌前的长条凳上。
顾清源坐着没动。
“落叶镇摆摊,每月交例钱。”疤脸汉子俯身,盯着顾清源,“你摆了三天,钱呢?”
顾清源开口:“没钱。”
“没钱就砸了你的摊子。”
疤脸汉子冷哼,伸手抓向桌上的砚台,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抓住了疤脸汉子的手腕。
疤脸汉子转头,看到一个提着旧剑的老头,左手还拿着一根刚买早点带的竹筷。
“老东西,滚开!”疤脸汉子用力抽手。
没抽动。
沈阔松开手,无形的气息从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纯粹的死气,在死人堆里滚过百遍,斩断无数头颅后,沉淀在骨血深处的杀意。
空气凝滞,喧闹声被隔绝,疤脸汉子对上沈阔的眼睛。
极度的恐惧瞬间穿透大脑,他感觉脖子上架了把冰冷的利刃,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扑通。”
疤脸汉子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裤裆渗出水渍,骚味散开。
身后两个汉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沈阔左手拿着竹筷,拇指按在筷身,竹筷折断,声音清脆。
跪在地上的疤脸汉子浑身剧烈哆嗦,疯狂磕头:“爷爷饶命,饶命!”
沈阔扔掉断筷,提剑迈步,继续向前走,没说一句话。
走过街口,转入无人的死胡同,沈阔停住脚步,左手死死撑住砖墙。
调动杀气让衰败的肉体超出承受极限,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
“呕~”
黄色胆汁和黑红色血水被吐了出来,沈阔顺着墙壁滑倒,单膝跪地,用剑鞘撑住地面才没趴下。
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肺部的嘶鸣,额头布满冷汗。
十字街口。
顾清源看着地痞连滚带爬逃走,转头看向死胡同的方向。
脑海中,无字天书浮现,书页翻开。
顾清源坐在桌后,提笔悬空,写下第一笔。
“落叶镇,遇凡俗剑客沈阔。”
顾清源静坐长生,容颜不老,无需体会骨骼腐朽的痛苦,无需经历气血干涸的绝望。
可胡同里的老人,连释放一次杀气都要呕血。
一老一少,一死一生,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
沈阔扶着青砖墙,慢慢站直身体。胃里空了,只剩下阵阵痉挛的余痛。
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秽物,袖口布料粗糙,擦在皮肤上有些发疼。
走出死胡同,街上行人依旧,没人注意一个在角落里呕吐的老头。
沈阔走到街尾的面饼摊前,案板上堆着刚出炉的死面饼。没发酵,没放油,只有表面烤出的一层硬壳。
“拿两个。”
摊主用草纸包了两个面饼递过来:“四文钱。”
沈阔伸手入怀,摸出四个铜板,排在案板上。
接过面饼,隔着草纸能感觉到烫手。他把草纸扯掉,将两个干硬的面饼塞进怀里,贴着里衣,这样能暖胃。
沈阔沿着主街向前走。
前面是集市,人多,拥挤。两边摆满卖菜的竹筐,中间只有三人宽的过道。
沈阔走得很慢,周围的人不时撞到他的肩膀。他没有避让,顺着人流的力道微微摇晃。
一个黑瘦的影子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撞在沈阔的腰上,很轻的一下碰撞。
同时两根沾满黑泥的手指,顺着沈阔外袍的下摆,熟练地探向腰间的布袋。
手指夹住布袋的边缘,准备向上提拉,沈阔的右手却先落了下来,死死卡住了这只手的手腕。
黑瘦的影子猛地僵住,这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破麻布衣,下摆拖到膝盖,腰间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
衣服破洞里,能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
男孩用力挣扎,手腕扭动,结果沈阔的手纹丝不动。
男孩急了,抬起脚,破旧的草鞋狠狠踢在沈阔的小腿迎面骨上。
沈阔的腿没动,男孩反而被震得倒退半步,如果不是手腕被抓着,已经摔倒在地。
周围的行人停下脚步,看起热闹。
“这小乞丐,偷到老瘸子头上了。”
“送去见官府吧,打断他的手。”
路人指指点点。
沈阔低头看着男孩。
男孩也在看他,双眼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被困住时的凶狠。
张开嘴,男孩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朝着沈阔的手背咬去。
沈阔手腕微翻,避开男孩的牙齿,同时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还带着温度的死面饼,单手用力,将硬得像石头的面饼从中间掰成两半。
沈阔松开握着男孩手腕的右手,将其中半块面饼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看着眼前的面饼,又看了看沈阔。
随后一把抓过面饼,转身撞开围观的人群,眨眼间消失不见。
沈阔没有看男孩逃跑的方向,他拿着剩下的半块面饼放进嘴里。
牙齿松动了,咬这种死面饼很费力。他放在大牙的位置,用力咀嚼。
面饼很干,难以下咽,他嚼了很久,混着口水,强行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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