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半块面饼,沈阔走出集市,来到镇子边缘的一家酒铺。
酒铺门前挂着一面破旧的酒幡,写着老赵酒坊。
“打酒。”沈阔将一个空葫芦放在柜台上。
掌柜是个胖子,看了一眼沈阔:“还是烧刀子?”
“是。”
掌柜拎起一个巨大的粗陶酒坛,拔开泥封,一股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弥漫开来。
这是镇上最烈也最便宜的酒,喝下去像吞刀子。
“二十文。”掌柜用提漏将葫芦打满,盖上木塞。
解下腰间的布袋,沈阔倒出所有的铜钱,刚好二十文。
沈阔将铜钱依次排在柜台上,拿起酒葫芦,用麻绳拴在腰间,走出落叶镇。
镇北没有村落,只有一座荒山,镇里人叫它乱石岗。山上石头多,土层薄,种不了庄稼。
土路未经修缮,坑洼不平,长满齐膝高的杂草。
随着山势开始变陡,沈阔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
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深壑般的皱纹流下,汇聚在下巴,滴落。
灰色外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肉上。
没有停下休息,沈阔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节奏。抬腿,落脚,踩稳,再抬腿。
腰间的酒葫芦随着步伐晃动,撞击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一个时辰才到达山腰,这里有一块平坦的台地,上面没有树木,只有几十座坟丘。
坟丘排列得很整齐,横五排,竖六排。
这不是镇上的公共墓地,是沈阔亲手挖出来的。
坟丘大小不一,有些坟前立着木牌,有些坟前立着未经打磨的青石,经过风吹雨打,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还有几座坟连墓碑都没有,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包。
沈阔走到第一排的最左边,放下手中的剑,双膝弯曲,跪在地上。
他伸出双手,开始拔坟头上的杂草。
土层很硬,杂草的根系扎得很深,沈阔握住草茎,用力向上拔。
啪~草茎断裂,根却还留在土里。
他弯下腰,用手指抠挖坚硬的泥土。指甲翻卷,泥土塞满指甲缝。
挖出草根,扔在一旁,继续拔下一棵。
从第一座坟,沈阔一直拔到最后一座坟,中间没有直起过腰。
耗时两个时辰,沈阔将所有坟丘上的杂草清理干净,还把地面的碎石划拢到一处。
站起身,沈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气血上涌,让身体摇晃了几下。
他闭上眼,站在原地缓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沈阔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距离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顾清源背着竹编书箱,站在坟地边缘,看着满手是泥和后背湿透的沈阔。
顾清源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前,放下书箱后坐下,从书箱里拿出纸笔,将纸铺在膝盖上。
没有说话,没有打扰。
沈阔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木塞,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一座坟前。
这座坟比其他坟要大一些,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没有刻字,只插着半截生锈的铁枪头。
沈阔倾斜酒葫芦,酒水倒在坟前的干土上瞬间被吸收,留下深色的印记。
倒了三口酒的量,沈阔停住。
“他叫赵铁。”沈阔开口,不似对顾清源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清源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三十五年前,黄河边上的破庙里。”沈阔看着地上的水渍,“我们喝了同一碗掺血的酒,磕了头,结拜兄弟。”
“他用枪,我用剑。”
“我们在绿林道上走了十年,杀过贪官,劫过镖局,背靠背挡过上百次暗箭。”
沈阔举起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
烧刀子入喉,像吞下一团火。他没有咳嗽,硬生生咽了下去。
顾清源在纸上写下:赵铁,结义兄弟。
“二十年前。”沈阔继续说,“我得了一本残缺的剑谱,练成了一招绝杀。”
“他在黑市花重金,买了一瓶叫三步绝的毒药。”
“下在我的茶碗里,水变成淡青色,他手抖了。”
沈阔看着半截生锈的枪头。
“我没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一辈子做老二,有了那本剑谱,就能去更大的城立足。”
“他拔了枪,刺我的咽喉。”
“我拔了剑。”沈阔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简单的平刺动作,“一剑,刺穿了他的喉结。”
“他捂着脖子,倒在堂屋的青砖地上。血喷了三尺远,溅在门框上,抽搐半柱香的时间才死。”
沈阔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愤怒,没有悲伤,更没有遭到背叛的痛心疾首。
只有冰冷的描述,杀与被杀的过程。
“我把他背到这里,挖坑埋了,枪头折断,插在坟前。”
“他死前,说了什么?”顾清源写完最后一行字,问道。
“没说。气管断了,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沈阔转身,走向第四排,停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土丘前再次倾斜葫芦,“他是李沧海。”
顾清源笔尖一顿。
李沧海,四十年前北方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一把玄铁重剑压得北方剑客抬不起头。后来突然失踪,江湖传闻他闭关走火入魔而死。
“他用玄铁重剑,六十八斤。”沈阔看着土丘,“我挑战了他五次,十年里。”
“第一次在飞燕楼,我接了十招,右臂骨折,养了半年。”
“第二次在长风坡,我接了三十招,被他剑气震伤心脉,差点死了。”
“第三次,第四次。平手。”
沈阔拉开左边衣襟,胸膛上有一道长达半尺的恐怖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这是第四次交手留下的。”沈阔指着伤疤,“雨天会疼。”
“十五年前,断刃崖第五次交手,打了三天三夜。”
“没有吃的,喝树叶上的露水。打到最后,他的玄铁剑卷刃,我的剑也全是缺口。”
“第三天正午,太阳很大。他举起重剑,准备用最后一招开天劈我。”
沈阔停顿了一下,仰起头喝了一口酒。
“他没劈下来,剑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我,然后他死了。”
顾清源问:“心脉断绝?”
“是,力竭,心脏停跳。”沈阔说,“他站着死的。尸体硬了,都没倒下,剑还举在头顶。”
“我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把剑扔下悬崖,将他背下山埋在这里。”沈阔看着光秃秃的土丘。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