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好对手,所以没给他立碑。碑会烂,土不会。”
顾清源在纸上记下:李沧海,力竭站亡。
沈阔提着酒葫芦,走向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这里的坟丘最小,像一个小土包,坟前立着一块木牌,没有刻字。
木牌用上好的阴沉木制成,没有腐烂,但表面已经被风沙打磨得非常光滑。
沈阔没有倒酒,他知道里面的人不喝酒,只是用衣袖在干枯的木牌上轻轻擦拭。
“秀儿。”
沈阔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但擦拭木牌的动作比拔草时要轻很多。
“女人?”顾清源看着那个小土包。
“是。”沈阔盘腿坐在小土包前,将酒葫芦放在脚边,“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十八岁,是个铁匠学徒。她住我家隔壁,会织布。”
“我喜欢练剑,拿铁条在院子里乱挥。”
“我说要去江湖上闯荡,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等我做了天下第一,就回来娶她。”
沈阔看着木牌。
“我走的时候,留给她一个银镯子,打了三个月铁才攒够钱买的。”
“我去了,杀了很多人。被很多人追杀,睡觉都握着剑。”
“过了十年,我二十八岁,江湖上没人打得过我。”
沈阔拿起脚边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连续喝了三大口。
烈酒在胃里翻滚,胃部因为空虚而产生剧烈的刺痛,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我回去了,村子还在,她家的院墙塌了一半。”
“她嫁人了,嫁给村东头的一个杀猪匠,生了两个孩子。”
沈阔看着脚下的黄土。
“我没进去,在院外站了半天。看着她给孩子喂饭,手腕上没有那个银镯子。”
顾清源没有插话,安静地等待。
“她没等我,十年太长,凡人有几个十年。”
“我不怪她,是我自己要走的。”沈阔继续说,“我又回了江湖,继续杀人。”
“二十年前,我路过那个村子,去看了看。”
“杀猪匠老了,坐在门口抽旱烟,我问他秀儿呢。”
“他说死了十五年了,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保住,埋在村后的乱葬岗。”
沈阔伸手,抓了一把坟上的干土,在指尖揉搓。
“我去了乱葬岗,找到她的坟。”
“我把坟刨了,把骨灰坛挖了出来。”
“杀猪匠拿着杀猪刀来拼命,我给了他五十两金子。他把刀放下,拿了金子进屋。”
“我抱着骨灰坛,走到这里,埋下。”沈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这么个事。”
顾清源在纸上写下:秀儿。未及等候,秀儿难产而亡,遂移骨于此。
风吹过荒山,发出呜呜的声音,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阔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几十座坟。
他拿起酒葫芦,把剩下的半葫芦烧刀子,全部倒进嘴里,随手将空葫芦扔在草丛里。
“兄弟,仇人,女人。”沈阔环视四周,“想要我命的,我想要命的,等过我的,没等我的。”
“全死了。”
沈阔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黄土包。
“他们烂在泥里,变成草根的养料,名字都没人记得。”
“只有我还活着。”沈阔转头,看向坐在石头上的顾清源。
这是他上山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人。
“活得太久了。”沈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久到连恨我的人都没有,久到连提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这双手,听到自己肺里的声音。”
“这不叫活着。”
沈阔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旧剑。手依然在抖,无法控制。
“这叫等死。”
沈阔转身,沿着来时的土路,向山下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烈酒的后劲开始发作。
顾清源坐在石头上,看着沈阔离去的背影,脑海中无字天书静静悬浮。
这些凡人的生死,爱恨,恩怨。在岁月的长河中,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但在这些黄土包前,却是他们全部的沉重。
他们都被时代遗忘。
沈阔也是,却依然固执地生锈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间里。
孤独。
不需要任何形容词来修饰的孤独。
顾清源收起纸笔,放进竹编书箱,他没有在此停留。背起书箱,顺着土路,跟随沈阔的脚步下山。
黄昏,落叶镇。
沈阔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并插上栓。
双腿脱力,身体失去支撑,他顺着粗糙的木门滑坐到地上。
从山上走下来,耗尽了体力。烈酒在胃里灼烧,他张开嘴大口喘息。
没有咳血,血已经吐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很乱,一口破损的水缸,一堆长满青苔的杂木,一棵半死不活的桃树。
沈阔闭上眼,准备在地上睡一觉,他没有力气爬回屋里的木板床。
巷口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稳,落点极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练家子,内力充沛,下盘极稳。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安静了片刻。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沈阔坐在门后,没有出声,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门。
“晚辈陆鸣,飞云剑派第三十三代大弟子。特来落叶镇,拜会前辈沈阔。”
声音洪亮,夹杂着真气。穿透木门,在院子里回荡。
飞云剑派?没听过。
沈阔走江湖的时候,各种剑派多如牛毛,每天都有人想要挑战天下第一。
“前辈身居简出,晚辈在镇上打听数日,才寻到此处。”门外的陆鸣继续说话。
“晚辈自幼习剑,十五岁剑法大成,十八岁下山。”
“数年间晚辈挑落江南七十二水寨,击败河北狂风刀客,手中一柄流云剑,未尝败绩。”
陆鸣的语气中带着极度的自信,是所有初出茅庐之人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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