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经放弃求生的凡人,为何要主动去背负因果?
沈阔听完顾清源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酒坛。
“满上。”沈阔指了指空酒杯。
顾清源提起酒坛,将沈阔面前的白瓷杯倒满。
沈阔再次端起酒杯,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任由醇厚的酒香在残破的口腔里散开。
“修士修仙,修的是长生。”沈阔咽下酒液,缓缓开口。
“你们吸收天地灵气,闭关打坐。几年,几十年,上百年。为了突破境界,为了活得更久。”
沈阔看着顾清源。
“凡人没有灵根,凡人练武,修的不是长生,修的是当下。”
“当下?”顾清源复述这个词。
“对,当下。”沈阔的手指摩挲着白瓷杯的边缘,“我十五岁练剑,二十岁杀人。三十岁成为天下第一。”
“我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打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也不想明天的事。”
“我练武,是为了今天别人拿刀砍我的时候,我的剑能比他快。”
沈阔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回到几十年前腥风血雨的江湖。
“凡俗武夫,没有护体灵力,没有法宝。被刀砍中会流血,被剑刺穿心脏会死。”
“我们面对强敌,没有退路。”
“退一步,气势就散了。气势散了,手里的剑就会慢。剑慢了,命就没了。”
沈阔的声音渐渐提高,虽然沙哑,却透出一股不屈的刚硬。
“所以,真正的凡俗武者,讲究四个字。”
“不退,不避。”
“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对面是不可战胜的强敌。只要拔了剑,就只有向前。”
沈阔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被火球烧穿的烂肉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硬痂。
“山谷里,吴游是修士,我是废人。”
“理智告诉我,跑,或者躲。”
“但我没跑。”
“我宁愿被火球烧穿胸膛,也要往前撞过去,把生锈的铁剑送进他的喉咙。”
沈阔看着顾清源。
“这就是凡俗武者的骨气,是用一代代江湖人的血,浇筑出来的骨气。”
“这种骨气,修士不懂。你们寿命太长,算计太多。遇到危险,你们首先想的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退避锋芒。你们等得起。”
“凡人等不起。凡人只有这一条命,不拿命去拼,就什么都得不到。”
院子中央。
沈重双手握着枣木棍,再一次重重砸下。汗水湿透了他的破衣,顺着脸颊滴落。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我活了几十年,身体烂了,器官衰竭,我接受死亡。”沈阔看着沈重的背影,放下空酒杯,“我不怕死,死对我来说,是解脱。”
“但我怕这种骨气断绝。”沈阔的语气变得沉重,“我看着江湖没落,看着武林中人变成达官贵人的走狗。看着年轻一代的剑客,只追求招式的好看,连杀人的胆量都没有了。”
“他们遇到修士,只会跪在地上磕头,把武功当成表演和杂耍。”
“这种不退不避的狠劲,这种敢于拿命去换命的底线,快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沈阔转头,直视顾清源的眼睛。
“我救他,不是因为我心善。我是个老杀才,手里人命上百,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我哪里来的善心。”
“我带他回来,教他武功,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这种骨气。”
沈阔指着沈重。
“他一个孩子,面对比他强壮百倍的修士,面对死亡的威胁,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凶狠,只要你敢伸手,他就敢咬断你的喉咙。”
“他缺的只是一把武器,将这种凶狠变成力量的手段。”
沈阔大口喘息,刚才这番长篇大论,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顾清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
他看着沈阔,看着这个行将就木,却依然在维持某种精神传承的老人。
“你教他杀人技,就不怕他以后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头?”顾清源问。
“那是他的命。”沈阔笑了,笑容苍凉。
“我教他如何握紧手里的棍子,教他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至于他以后是用这根棍子去保护别人,还是去杀戮无辜,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沈阔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只是个快死的铁匠,只负责把刀打磨锋利。刀怎么用,握刀的人自己决定。”
“因果?”沈阔重复了顾清源最初的问题,“修士畏惧因果,因为因果会阻碍你们的长生大道。”
“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还怕什么因果?”
“如果真有因果报应,让他以后杀的人,造的孽,全都算在我沈阔的头上。让我在地狱里多受几百年油锅之刑,老子受得住。”
“因果,嘿,顾先生,你说将来会不会有一天,修士也会变成凡人,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沈阔的语气霸道,这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无惧一切的豪情。
院子里。
沈重的动作开始变形,体力严重透支。
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泥地上,枣木棍脱手。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站起来,继续。”沈阔冰冷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没有丝毫同情。
沈重咬紧牙关,双手撑着泥地,颤抖着站了起来。
捡起枣木棍,重新举过头顶。
顾清源看着这一幕,天书在脑海中无声翻动。
凡人的武学,没有灵气滋养,全凭肉体凡胎的极限压榨。
沈阔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一生的战斗本能,强行灌注进这个毫无基础的孤儿体内。
这是一场在死神注视下的生死接力。
“你说的骨气,我懂了。”顾清源开口。
他提起酒坛,给沈阔倒了第三杯酒。
“枯木不求逢春,化泥更护花。”顾清源缓缓说出这两句话。
“枯木不求逢春。”沈阔看着面前满溢的白瓷杯,重复了前半句,“好句子。先生是读书人,总结得很准。”
“我这块朽木,内里早就烂透。就算有神仙药,也救不活,我也没打算活。”沈阔端起酒杯,看向还在挥棍的沈重,“化泥护花……”
“我不是什么化泥护花的高尚之人,我只是一把生锈的破剑。在彻底碎裂之前,找一块坚硬的石头,把剑刃上的最后一点锋芒,蹭到这块石头上。”
“让这块石头,代替我,继续在这个世上硬磕下去。”
沈阔举起酒杯,朝着顾清源微微示意。
仰头,喝干。
三杯竹叶青下肚,沈阔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酒劲上涌,他感觉身体深处传来阵阵冰冷,这是生命力加速流失的征兆。
“顾先生,今天这顿酒,多谢。”
沈阔放下酒杯,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极度的疲惫。
“我需要休息,先生请回吧。”
“酒留在这里,配得上你的骨气。”顾清源说。
沈阔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清源转身,走向院门。
路过院子中央时,沈重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木棍砸在地上,溅起微小的泥点。
顾清源停下脚步,看了沈重一眼。
这个孩子的手上全是被磨破的血泡,衣服被汗水浸透,双腿在剧烈颤抖。
但他依然死死握着木棍,眼神中只有前方那片虚无的空气。
他没有看顾清源,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劈砍。
顾清源没有说话,跨过门槛走出破院,顺手带上了木门。
吱呀~砰!
木门关上,隔绝破院内的景象。
顾清源背着书箱,顺着巷子向十字街口走去。
修士的传承,在于功法、法宝、灵脉的延续,是物质与力量的堆砌。
而凡人的传承,却能在最简陋的破院里,在一把生锈的铁剑和一根枣木棍之间完成。
这是精神的传递。
如同风中残烛,在熄灭前的一瞬,点燃另一根尚未燃烧的薪柴。
顾清源回望了一眼破院的方向,木门紧闭。
沉闷的劈砍声穿透门板,在冷寂的巷子里回荡。
这声音单调,枯燥,却充满了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沈阔的生命正在倒计时,但落叶镇的这口武道真气,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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