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赵大刚从外面回来。”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急切,“他说周有福半个时辰前找到了他——不是约好的,是周有福自己跑出来的。浑身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腰牌都差点忘了带。”
“周有福不是说不再传消息了吗?”
“出事了。”秦嬷嬷深吸了一口气,“钱通——今晚自缢了。”
沈明珠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死了?”
“没死。”秦嬷嬷连忙说,“被人发现了,救下来了。”
沈明珠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
“谁发现的?”
“这就是怪的地方。”秦嬷嬷在床边坐下来,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周有福说,钱通的牢房是王永年的人看守的,外人进不去。今晚戌时换过一次岗,新上来的看守巡了一圈就回值房去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钱通用裤腰带系在窗栏上,勒住了脖子。”
“按理说——没人会发现。那间牢房在最里面,隔着两道门,值房里的人根本听不见动静。”
“可偏偏有人发现了。”
沈明珠盯着秦嬷嬷:“谁?”
“周有福说,是一个新来的看守。不是王永年那批人——是前几天刚调过来的,谁也不认识。那人半夜说要去茅房,路过钱通的牢房,从门缝看了一眼,发现人吊着,就喊了起来。”
沈明珠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半夜。去茅房。路过。从门缝看了一眼。
这也太巧了。
钱通的牢房在最里面,隔着两道门,从值房去茅房根本不经过那里。那个人是“路过”——还是特意去看的?
“那个新来的看守,什么来历?”
“周有福不认识。只知道是三天前刚调来的,说是从京兆府借调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话不多。”
京兆府借调。
沈明珠的脑中飞速转了一圈。
京兆府——她之前让舅舅林彦打听过,清凉仓的看守归京兆府管。但刑部大牢不归京兆府,从京兆府借调人到刑部,需要走公文。谁能在刑部安插一个京兆府的人?
不是她。她没有这个能力。
不是韩家——韩家不需要借调,王永年自己就能换人。
那是谁?
顾北辰?
她不确定。但除了顾北辰,她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被王永年发现的风险,把一个人塞进刑部大牢去盯着钱通的死活。
“钱通现在怎么样?”
“活着。”秦嬷嬷说,“但脖子上勒出了很深的痕,周有福远远看了一眼,说脸色青紫。牢里的狱医给他灌了药,人暂时保住了。”
“王永年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但天亮之后一定会知道。”
天亮之后。
沈明珠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书桌前。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钱通自缢。被救。
这件事会怎么传?
王永年知道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可怜钱通——是害怕。一个犯人在他管辖的牢房里自杀未遂,这是看守失职。如果传到朝堂上,御史们会问:为什么一个正在受审的犯人能拿到可以自缢的东西?看守在干什么?刑部的管理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王永年。
他会怎么做?压下去。封锁消息,不让外面知道。
但如果消息压不住呢?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有人把这个消息捅到大理寺——何宗岳正等着这样的把柄。钱通在刑部自杀未遂,恰好证明刑部审案有问题,逼供太狠,犯人宁死不屈。这是大理寺介入的最好理由。
她需要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嬷嬷,让赵大天亮之后去松涛阁,口信,不写信。就说四个字——"钱通未死"。”
秦嬷嬷点了点头。
“还有——”沈明珠顿了一下,“让赵大顺便问一句:松涛阁的人知不知道刑部最近调了一个京兆府的看守进去。”
秦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姑娘会问这个。但她没有追问,应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隔间里,翠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在说话”,又沉沉睡去。
沈明珠站在月光里,赤着脚,脚底触着冰凉的地砖。
钱通没有死。
前世他死了。前世方家案结案之后,钱通在牢里“病故”——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过问。一个小人物的死,轻如鸿毛。
这一世,有人救了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顾北辰也好,别人也好——钱通活着,就还有机会。一个活着的证人,比一百份文书都有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回床边。
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白路,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方家案、伪造书信、钱通的命——三条线纠缠在一起,每一条都在收紧。
但至少今晚,有一条线没有断。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刀还悬着。但握刀的人不知道——刀下面的人,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明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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