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抬起头来,平平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招呼,没有点头,只是看了一眼。
赵虎又看了两息。然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了。
“你是……”他的声音有些哑。
“将军府秦嬷嬷。”她不避讳,直接说了。
赵虎的身子僵了一下。僵了两息,然后他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块旧军旗的布片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壶凉茶和一块二十多年前的旧布。
过了很久,赵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将军……还好吗?”
“在北境。好着呢。”秦嬷嬷说。
赵虎又沉默了。
秦嬷嬷不催他。她看见赵虎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在忍什么东西。
“我……”赵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嬷嬷伸手把那块旧军旗布片拿起来,折好,放在桌上朝他推了推。
“这个你留着。”
赵虎看着那块布,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配拿这个。”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秦嬷嬷的语气不重,但很稳,“将军当年把旧旗裁了赏人,是赏给在阵前拼过命的兄弟。你拿过命去拼了。这是你的。”
赵虎低着头,喉结一上一下动了好几回。他伸手把布片捏在手里,攥紧了,手指骨节都发白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无声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声音全闷在胸腔里、只有肩膀在抖的哭法。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街边茶棚里,攥着一块旧军旗的碎布片,肩头一抽一抽的。
秦嬷嬷没有安慰他。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给他留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约莫过了半柱香,赵虎擦了脸,声音嘶哑。
“嬷嬷……我有苦衷。”
“我知道。”秦嬷嬷说。
赵虎猛地抬头。
“我知道你的妻儿在荆州。也知道你不是自己想走这条路的。”
赵虎的身子又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们查到了。”
“查到了。”
“那嬷嬷今天来——是来要我命的?”
“来看看你。”秦嬷嬷说,“将军的兵,走到哪里都是将军的兵。就算走错了路,也不是外人。”
赵虎攥着那块布,低下头去,肩膀又开始发抖。
秦嬷嬷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你想好了,就来找我。不想好,就慢慢想。不急。”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赵虎。你记不记得昭和四年那天,你带二十个人堵侧翼。将军让人鸣金三次你们才撤的。——你还记得吗?”
身后安静了一息。
“记得。”赵虎的声音破了。
秦嬷嬷没再说话。走了。
——
沈明珠听完,沉默了很久。
翠竹在旁边抱着膝盖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红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嬷嬷,他最后怎么样了?”沈明珠问。
秦嬷嬷喝了口茶,把碗放下。
“他攥着那块布没有还。”
沈明珠点了点头。
他如果铁了心跟韩家,就不会要这个东西。他攥着——说明他还念着旧日子。
“嬷嬷,你觉得赵虎这个人,能用吗?”
秦嬷嬷想了想,措辞很谨慎。
“那个赵虎,听到老军号就开始发抖。他不是铁了心跟韩家的——他是被逼的。”
她顿了一下。
“被逼的人,只要把逼他的那根绳子剪了,他就回来了。”
翠竹在旁边吸了吸鼻子:“赵虎的老婆孩子……能救出来吗?”
“能。”沈明珠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怎么救?荆州好远的。”
“远是远。但有人去得了。”
翠竹没听懂。但看姑娘说得笃定,也就不追问了。她站起来收拾茶盏,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姑娘,赵虎是不是跟刘忠不一样?”
“怎么说?”
“刘忠那个人我看着就不舒服,眼睛溜溜转,跟老鼠似的。赵虎——虽然我没见过,但嬷嬷说他哭了。”翠竹认真地想了想,“会哭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沈明珠弯了弯嘴角。
翠竹的道理简单,但不是没道理。
“去歇着吧。”
翠竹走了。
沈明珠坐回灯前,给顾北辰写了一封短信。
“赵虎可策反。但需先解他后顾之忧——荆州的妻儿。能否请行止走一趟?”
信封好,交给秦嬷嬷连夜送出去。
她把灯拨暗。
秦嬷嬷说——他攥着那块布没有还。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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