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案的第二次堂审定在五月二十三。
顾北辰的消息提前三天到了。赵掌柜亲自把纸条塞进书捆的夹层里,让石安带过来。
“韩家第二次堂审准备了新证据。一笔交易记录,赵怀安与阿木尔之间的银钱往来,涉及五千两白银。交易记录上有赵怀安的‘私印’,并标注了银锭批号。同时,韩家还找到了一批阿木尔留在京城的‘货物’——据称是北境军器图样。”
沈明珠看完,眉头拧了起来。
五千两白银加上军器图样——比第一次堂审的证据精细多了。韩家吃了第一次的亏,这回明显下了更大功夫。尤其是那个银锭批号——兵部的军需银每一批都有编号,韩家伪造交易记录的时候连批号都附上了,看上去严丝合缝。
她立刻给赵蕊传了信。
赵蕊的回信只有四个字:“我爹知道。”
——
五月二十三,辰时。大理寺。
消息是赵大从周有福那条线带回来的。周有福现在跟赵大熟了,每次大理寺有动静,不等赵大问就主动递话。
赵大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的笑,像是肚子里装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非要找人说说不可。
“赵侍郎今天穿了一身干净官服,到了大理寺先跟两个刑部的人打了招呼,然后坐在那里等开审。”赵大搓着手,“周有福说赵侍郎看着比上次还从容——上次是不慌,这次是像来散步的。”
“别卖关子。”秦嬷嬷在旁边说。
赵大咧嘴一笑:“好好好,我说。”
堂审一开,韩家那边的御史就把新证据呈了上来。
五千两白银的交易记录,白纸黑字,上面盖着赵怀安的私印。记录写得极为详尽——交易时间:昭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交易金额:白银五千两。支付方式:兵部军需银锭。银锭批号:兵需丙字第三百七十二号。
御史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证如山”的劲头。念完之后,还特意把那张记录在堂上绕了一圈,让每位主审官都看了一遍。
赵怀安听完,不急不忙,问了一句话。
“这五千两银子,用的是哪一批军需银?”
御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方才已经念过了——兵需丙字第三百七十二号。”
“嗯。”赵怀安点了点头,“大人能不能把那张记录给臣看看?”
御史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主审的王永年。王永年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示意递过去。
赵怀安接过那张交易记录,看了不到三息,把它搁在桌上。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子。
册子不大,但明显翻过很多遍,边角都卷了毛。他翻了几页,找到了一处,指尖按在上面。
“这是兵部的银锭入库登记簿。臣在兵部十三年,每一批军需银从铸造到入库,都经臣的手签批。”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兵需丙字第三百七十二号——”他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念了出来,“昭和十五年正月初三铸造,正月十二日入库。铸银局出具的凭证在此,入库验收的签批人——赵怀安。”
他停了一下,把册子转过来,朝着堂上众人亮了亮。
“也就是说,这批银锭是昭和十五年正月才铸出来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
赵怀安把那张交易记录和入库登记簿并排摆在桌上,指了指交易记录上的日期。
“而这笔交易记录上写的交易时间——是昭和十四年三月。”
他的手指从交易记录上的“昭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移到入库登记簿上的“昭和十五年正月初三”,中间隔了不到一尺。
堂上又安静了。
“请问各位大人——”赵怀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昭和十四年三月的交易,怎么用了十个月后才铸出来的银锭付账?”
那个“十个月”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大堂里,像三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除非这批银锭能穿越时日——”赵怀安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否则,这笔交易记录就是伪造的。而且伪造的人——不懂兵部的银锭编号。”
韩家的御史脸色白了。
王永年坐在上面,脸色铁青。他是主审官,韩家的人。但赵怀安的反驳太有力了——银锭批号对铸造日期,白纸黑字,写在兵部的登记簿上,做不了假。如果他强行定罪,等于打自己的脸。
堂上安静了很久。那本入库登记簿还在桌面上,翻开的那一页上,“昭和十五年正月初三”几个字清清楚楚。
一个批号,比五千两白银的交易记录更有分量。
——
赵大说到这里的时候,翠竹已经听得拍了两次桌子。
“赵大人太厉害了!”
“后面还有。”赵大乐了,“那个‘军器图样’更不经打。赵侍郎当堂把那些图纸打开,指着其中一张说——”
他学了赵怀安的口气,虽然学得不像,但那股子不紧不慢的架势倒有三分神似:“‘这是昭和十二年淘汰的旧式投石车。北狄人三年前就不用了。请问韩大人,赵某何必冒着通敌的罪名,卖给北狄一堆他们不要的废图纸?’”
翠竹笑得直拍腿:“废图纸!”
“堂上有人笑了。”赵大说,“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也太离谱了’的笑。连何少卿都捂着嘴转过身去了。”
“那最后呢?”沈明珠问。
“皇帝下旨——赵怀安案证据不足,暂缓处理。弹劾御史追究‘风闻奏事失实’之责。”赵大挠了挠头,“周有福说赵侍郎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表情。”
沈明珠弯了弯嘴角。
翠竹追着问:“那赵大人是怎么知道那个银锭批号有问题的?”
秦嬷嬷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淡淡说了一句:“赵侍郎在兵部管了十三年的军需银拨发。每一批军需银什么时候铸的、铸银局哪个炉子出的、入了哪个库、拨到了哪个营——他全都要亲手签批。兵部上上下下几十号管银子的人,没有一个比他更清楚每一个批号对应的铸造时间。”
她顿了顿。
“韩家偏偏拿银锭批号来做文章——等于在管了十三年军需银的人面前,伪造军需银的来路。”
“那韩家的人也太蠢了。”翠竹说。
“不是蠢。”沈明珠说,“是急。第一次堂审输了,韩家赶着准备第二次,时间不够。伪造交易记录的人抄了一个真实的批号,想着越真越好——但他只查到了编号,没查到这个编号对应的铸造时间。”
她顿了顿。
“银锭批号是死的,写在兵部的登记簿上,改不了。韩家的人只盯着‘怎么让记录看起来像真的’,没想过赵怀安会直接翻登记簿。这种错——不懂兵部那套流程的人根本发现不了,但一个管了十三年军需银的侍郎,一眼就能看出来。”
翠竹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赵大人是提前就知道韩家会用银锭批号做文章吗?”
“不一定知道。”沈明珠说,“但他一定把韩家可能拿出来的每一样‘证据’都想了一遍。银锭批号的破绽也许是堂审当场才发现的——但他带了那本入库登记簿上堂。”
她看了秦嬷嬷一眼。
“准备充分的人,运气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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