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的事——第一,把大理寺审案的所有程序、规则、条文,从头到尾整理一遍。哪条对我们有利,哪条对韩家有利,哪里有漏洞——你比我懂。”
方锦书点头。
“第二,你写的那些东西——赵蕊说你每天写到很晚——别停。写完了留着,不要传出去。等我要的时候再说。”
方锦书愣了一下。“赵姐姐跟你说了?”
赵蕊在旁边喝茶,没抬头。
“还有第三件事。”沈明珠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被押送出京的时候,在清河驿遇到的那个穿灰衣的人——你上次说他用左手递东西,右手揣着袖子。还有别的吗?再想想。”
方锦书皱眉想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我上次忘了说。”他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他递包袱给我父亲的时候,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一道疤。不长,大概两寸,在左边。颜色很浅,像很久以前的伤。”
脖子上有疤。
沈明珠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蒙面人那晚裹着黑布,脖子看不见。但这个细节可以做最终的身份确认——左手递东西,右手断两指,脖子上有旧疤。三个特征对上,就是同一个人。
“好。你先回去。律令整理好了,通过赵蕊给我。”
方锦书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赵蕊没走。
她等方锦书出了院子,才放下茶盏。
“他比上次好多了。火还在,但被他自己按住了。”
“方远山能在堂上低头认罪,是因为他冷静。”沈明珠倒了杯茶,“方锦书学不会冷静,就算翻了案也守不住。”
赵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头了。”
“多谢。”沈明珠面不改色。
赵蕊笑着走了。
沈明珠坐在桌前,把方锦书说的那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脖子上有疤。左手递东西。右手不伸出来。
加上夜客那晚秦嬷嬷看到的——右手断了无名指和小指,昭和十年执行任务时丢的。
四个特征全对上了。清河驿送方远山包袱的灰衣人,和将军府墙头的蒙面夜客,是同一个人。
庚字营的斥候,跟大部队失散之后流落京城——但他没有忘记将军府。先送方远山包袱,后给将军府送消息。他不只是报恩,他一直在对付韩家。
什么样的人,能在暗处盯着韩家好几年,把韩府的接头地点、出入路线摸得清清楚楚?
斥候。真正训练过的斥候。战场上能刺探敌后的人,在京城盯一个韩府,不在话下。
但这个人的身份——她还差最后一步。
“嬷嬷,”沈明珠把秦嬷嬷叫进来,“下次夜客再来——你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脖子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秦嬷嬷微微抬眉。“方锦书说的?”
“嗯。如果他脖子上有疤——那清河驿的灰衣人、将军府的夜客、父亲在雁门关外救过的人,就全是他。”
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三件事。”
“一个人,三件事。”沈明珠说,”这个人——不管他是谁——值得信。”
秦嬷嬷点头,出去了。
翠竹在廊下收拾茶盏。方锦书经过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袖口还是磨了毛——但步子比上次稳了很多。
“方公子气色好多了。”翠竹低声对秦嬷嬷说,“还是瘦。”
秦嬷嬷经过的时候淡淡丢了一句:“太学的人,哪个不瘦。”
翠竹又想了想。“那姑娘为什么也瘦了?”
“操心的人,哪个不瘦。”
翠竹撅了撅嘴。嬷嬷这人说话永远就一句,跟抠门似的。
她又想了想,追了上去。
“嬷嬷,对了——姑娘让我出去的时候配合"说亲"的事,可是我帮姑娘找书的借口已经用了三回了,再去同一家书铺,人家要怀疑了。”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那就换个借口。”
“换什么?”
“买糕点。你不是爱吃吗?”
翠竹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去城东那家桂花糕铺子——顺便还能给姑娘买两块回来。”
“你是给姑娘买,还是给自己买?”
翠竹嘿嘿笑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秦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这丫头——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能绕到吃的上面。
——
当晚,沈明珠给顾北辰写了一封短信。
“刘忠线继续喂废料。今日测试,从府中到韩家,两天。速度已确认。”
“方锦书正在整理大理寺审案律令,人冷静了许多。他提供了灰衣人新特征——脖子左侧有旧疤,约两寸。此人与夜客吻合度极高。”
“赵虎妻儿——到徐州了吗?”
信封好,走后墙暗格。
她把灯拨暗,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遍目前所有的线。
刘忠线:已架空,继续喂废话,两天内韩家收到消息。
赵虎线:双面运作中,妻儿已在路上,到了徐州就安全。
通敌书信:已截获,假消息已放。
军饷:预警中,兵部排查进行。
方锦书:在整理律令,冷静了许多。
夜客:身份未明,但三次消息全准。
她把纸条放进暗格。
窗外很暗。月亮藏在云后面,整个院子只有廊下一盏灯。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三更了。
棋还在下。夜还很长。
但每一颗棋子都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剩下的,是等——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沈明珠把灯拨暗了些。
她不着急。韩元正等了三十年。她可以再等一等。
远处的更鼓声渐渐远去了。夜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但井底有水——水里映着月亮。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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