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九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点了头。
——
沈明珠带着秦嬷嬷和翠竹走出正屋。夜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枣花的味道。
翠竹走在最后面,东张西望。这个京郊庄子她是第一次来,眼睛忙得不行——看看院墙,看看枣树,看看角落里的石磨。
“这庄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翠竹评价道,“就是偏了点。从城里过来得小半个时辰,回头要是想吃碗热馄饨都找不着摊子。”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藏人的地方,要那么热闹做什么。”
“也是。”翠竹嘿嘿一笑,“不过院子里那棵枣树不错,等秋天结了枣——”
“翠竹。”沈明珠回头看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闭嘴。
沈明珠走进西厢房,打算把供词再看一遍。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了一套青花茶具,旁边放着一个小竹篓,里面装了半篓茶叶——碧螺春。她上次在松涛阁跟赵掌柜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句,说碧螺春清苦回甘,适合夜里看文书的时候喝。
随口一句。说过就忘了。
她没有忘,是以为没人听见。
茶篓旁边还搁了一本书。沈明珠拿起来一看——《山河水利图注》。她找这本书找了两个月。这本书刊印极少,全京城大概只有三五部。她托赵蕊打听过、让翠竹跑过两趟琉璃厂的旧书铺子,都没买到。
现在这本书就搁在桌上。封皮是旧的,翻过的痕迹不多,像是被人好好保存着。
沈明珠拿着书站了一会儿。
碧螺春。《山河水利图注》。
不是巧合。
有人听见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不是记在心里就算了——是记在心里,然后去做了。
她把书放回桌上,面色如常。
翠竹跟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茶篓和书。
“咦?这儿还备了茶叶?碧螺春!”翠竹凑过去闻了闻,“好香。这茶不便宜吧?”
沈明珠没有接话。
翠竹又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山河水利图注》?这不是姑娘找了好久的那本——”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沈明珠。沈明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书。
但翠竹跟了她十几年,认得出那种“刻意不动声色”的模样。
姑娘在装。
翠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她把书放回桌上,低着头出去了。
走到廊下碰见秦嬷嬷。秦嬷嬷正端了一壶热水进来。
“嬷嬷,”翠竹压低了声音,凑到秦嬷嬷耳边,“西厢房里的茶叶和书——是谁准备的?”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这庄子是谁安排的?”
翠竹愣了一下。“五殿下的人……”
“那茶叶和书是谁备的,你还用问?”
翠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沈明珠正坐在灯下翻那本书,侧脸被灯光映得很柔和。
“嬷嬷——”翠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了一丝兴奋,“五殿下他……”
秦嬷嬷把热水壶往她手里一塞。“别瞎想。送进去。”
翠竹抱着热水壶,脚步轻快地往西厢房去了。但她走路的姿势明显比平时欢快——像一只发现了秘密的猫。
秦嬷嬷站在廊下,看着翠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丫头,什么都瞒不住。
她又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沈明珠低头看书的影子。
碧螺春,山河图注。不是大手笔,但每一样都踩在姑娘的心坎上。这世上用心的人不少,但用心到这个份上还不留名字的——秦嬷嬷见过的不多。
她转身去检查院门,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看见了就够了。不必说破。
——
沈明珠在灯下把供词副本又看了一遍。
钱通的原始口供,白纸黑字——“是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做伪证。”
这是方家案翻案的铁证。有了这个,加上底稿里韩元正三十年前杀恩师的记录,证据链已经有了雏形。
但还差一环。
周先生。
韩宏道的幕僚,当年亲眼看着王永年篡改口供。他不是执行者,是监督者——韩家派他去盯着这件事,说明改口供不是王永年的主意,是韩家的指令。
如果能拿到周先生的证词,或者找到他与韩家之间关于篡改口供的书面往来——证据链就彻底闭合了。
王永年执行。周先生监督。韩家下令。
三层关系一旦坐实,方家案翻案就不再是“说辞对说辞”的扯皮,而是铁证如山。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周先生。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着两个字——韩家。
这条线,必须查清楚。
她把纸条折好,搁进暗格。明天让赵大送到松涛阁。
灯芯又短了一截。翠竹端进来的热水还冒着白气。沈明珠倒了一杯,拿起那本《山河水利图注》翻了翻。
书页间夹了一片干枯的竹叶。不知道是原来就在里面的,还是有人无意间留下的。
她把竹叶夹回书里,合上了书。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枣树叶子上,沙沙地响。
周先生——韩家证据链的最后一环。找到他,一切都能串起来。
找不到他,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是空中楼阁。
沈明珠把灯拨暗了一些。
雨声很轻。夜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