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沈明珠已经坐在桌前了。秦嬷嬷站在旁边,腰间缠着一个油布包裹——药材回执。翠竹揉着眼睛从隔壁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县志摘抄。她从糕饼罐子底下摸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桂花糕的甜味。
“都齐了?”沈明珠问。
“齐了。”秦嬷嬷拍了拍腰间的包裹,“回执在我这里。”
“县志在我这里。”翠竹把纸递过来,打了个哈欠。
沈明珠从暗格里取出第三份凭证——方家借据和沈家收条。三份凭证摊在桌上,她逐一检查。
“第一笔,代购药材三百两。去年秋天父亲托方远山在陇西采购北境军用伤药,药铺出货回执上有陇西仁和堂的铺号印章,军中也有领药记录。”
秦嬷嬷点头。”仁和堂的回执是真的。那批伤药确实到了雁门关。”
“第二笔,合资修缮东郊官道。沈家和方家各出五十两。县志白纸黑字,修路工头的账目也在。韩家把数字歪曲成了"沈家付方家一百两"——像是借修路之名转银子。但原始记录对得上。”
“第三笔,年节馈赠五百两。看着像重金行贿——但这笔银子实为方远山归还沈家三年前的旧债。方家有借据,沈家有收条,日期金额全对得上。”
三笔交易,三份凭证。每一份都指向合理用途——军需采购、合资修路、归还旧债。跟”暗中资助方家、结党营私”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赵大呢?”沈明珠问。
“已经在后门等了。”秦嬷嬷说。
——
赵大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去大理寺,以“将军府家仆”的身份出庭作证——证明那三百两修桥款是沈夫人亲自吩咐的,他跑的腿,钱是从将军府公账上支的。
简单。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到大理寺门口。
“赵大。”沈明珠叫他进来。
赵大站在桌前。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衣裳——是翠竹昨晚连夜给他找的,说“去衙门不能穿得跟赶驴似的”。赵大不习惯,一直在拽袖子。
“你知道路线吗?”
“知道。走长安街过鼓楼,从朱雀门那边绕到大理寺正门。人多,不显眼。”
“走鼓楼的时候注意身后。你到了大理寺正门不要停——直接进去,找何宗岳何大人。进去之后一句话都别多说,问什么答什么。”
赵大点头。“明白。”
“还有——”沈明珠顿了顿,“如果路上有人拦你呢?”
赵大挠了挠头。“跑。”
“跑不了呢?”
赵大想了想,脸上的憨厚变成了一种硬邦邦的认真。“那就打。我在北境待过六年,几个小毛贼还拦不住我。”
沈明珠看了秦嬷嬷一眼。秦嬷嬷微微摇头——赵大是个好手,但如果韩家派的人不是小毛贼呢?
“不用你打。”沈明珠说,“路上会有人接应你。”
赵大愣了。“谁?”
“裴行止。”
——
天刚擦亮,赵大从将军府后门出来。
长安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豆腐脑的支起了摊子,挑担的菜贩子吆喝着往东走。赵大混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手心在出汗。怀里揣着沈明珠写的出庭文书,薄薄一张纸,比什么都沉。
走过鼓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异样。卖烧饼的老汉在翻炉子,两个书生并肩走着说话,一个小孩在追鸡。
他继续走。
转进朱雀门街的时候,人少了。
赵大的后脖颈突然一紧——多年在北境养成的直觉。他没有回头,脚步加快了半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
他往前看。大理寺的飞檐已经能看见了,拐过前面那个巷口就到。
脚步声更近了。
赵大咬了咬牙,开始跑。
他刚迈出两步,一只手从侧面的巷子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拳头反射性地挥出去——被人轻轻拨开了。
“别打了,是我。”
赵大定睛一看——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靠在巷口的墙上,腰间挂着酒壶,嘴角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
裴行止。
“裴、裴公子——”
“跟我走。”裴行止的笑收了,眼神往赵大身后扫了一眼。“后面两个人,跟了你半条街了。”
赵大的后背一阵发凉。“韩家的人?”
“废话。”裴行止拉着他拐进巷子,脚步又快又轻。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高墙,头顶的天被挤成一条线。
身后的脚步声追进了巷子。
裴行止松开赵大的胳膊。“你往前跑,出了巷口右转就是大理寺。”
“那你——”
“我收拾他们。快走。”
赵大没时间犹豫。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短促的声响。
第一声——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有人发出一声低哼。
第二声——脚踢中什么硬东西。膝盖?肋骨?骨头撞击的声音在窄巷里放大了。
第三声——有人撞在墙上。青砖被刮掉了一层灰。
赵大拼命往前跑。巷口的光越来越亮。他冲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了。
大理寺正门就在二十步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裴行止站在两个倒地的人中间。他的衣襟歪了,右手指节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个人捂着肋骨蜷在地上,另一个靠着墙坐着,鼻梁上的血流到了下巴。
裴行止甩了甩手上的血,抬头看见赵大还站在巷口。
“还杵着干什么?”
赵大回过神来,转身往大理寺大门跑去。
——
大理寺。
何宗岳已经在堂上坐了。他穿着四品官服,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案前摆着三份待查的凭证——沈家方面提交的,刚由仆从送到。
“沈家的人到了没有?”何宗岳问身边的书吏。
“到了。刚进来。”书吏往门口看了一眼,“满头汗,衣裳上有灰。看着像跑过来的。”
何宗岳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赵大被带到堂前。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但站定之后,双手下垂,腰板挺直——北境出来的人,站姿改不了。
“你是将军府的家仆?”何宗岳问。
“是。赵大。在将军府当差八年。”
“修缮东郊官道一事,你经手了?”
“是。去年春天,东郊官道塌了一段,沈家和方家合资修的。各出五十两,总共一百两。县志里记得清楚,修路工头姓马,账目也在。小的亲手把沈家那五十两送到工头手里的。”
何宗岳翻看县志摘抄,与赵大的证词逐一比对。日期吻合。金额吻合。经手人吻合。
“济世堂买药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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