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娘没有说话。她看了沈明珠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了。
沈明珠注意到一个细节——纪云娘进门的时候,她的视线先扫了屋里每一个角落。窗户的位置、门后有没有人、桌上放了什么。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这不是普通妇人的习惯。
“你以前做什么的?”沈明珠问。
“替人浣衣。”纪云娘的声音很轻。
“之前呢?”
纪云娘沉默了一下。“在军中——替斥候营的兄弟们缝补衣裳、做饭。有时候——也跟着出过哨。”
“出哨?”
“老周在的时候,有些女眷出入的地方他不方便去。”陆青云补充。“云娘替他去。她能在闹市中追踪目标——从南城到北城,不被发现。”
沈明珠看着纪云娘。
一个庚字营斥候的遗孀。丈夫死后靠替人浣衣为生。暗中替陆青云传递消息。能在闹市中追踪目标而不被发现。
这个女人——是一把被尘土掩埋的好刀。
“纪姐姐。”沈明珠叫了她一声。
纪云娘微微抬头。
“我需要一个能进入闺阁、后宅的人。男子暗卫做不到的事——你能做。”
纪云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愿意吗?”
纪云娘沉默了三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沈姑娘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
当天下午。将军府书房。
沈明珠把陆青云、纪云娘、赵铁、老马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秦嬷嬷站在旁边。翠竹在门口守着——她已经习惯了姑娘隔三差五就召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从今天起。”沈明珠对陆青云说。“你是暗卫组的头领。赵铁和老马听你调配。纪云娘——归我直接管。”
陆青云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第一件事。”沈明珠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韩家在城外有一处渔屋。赵虎传过消息——那里有人在仿写将军的笔迹。”
陆青云接过纸。上面画着简单的方位图。
“你去确认。人数、位置、进出路线。不要打草惊蛇——只看,不动。”
“是。”
“第二件事。”她看向纪云娘。“东宫的邱夫人——你听说过吗?”
纪云娘摇头。
“韩婉儿身边的心腹。以后她在京城的一切行踪——由你来盯。”
纪云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第三件事——”沈明珠看着赵铁和老马。“你们两个,从今天起轮班守在将军府外围。”
赵铁抱拳。“是。”
老马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点漏风。“沈姑娘,老马的鼻子虽然老了——但还能闻出三条街外的烧饼味儿。”
翠竹在门口小声嘀咕:“三条街外的烧饼?那不是城隍庙刘二的摊子吗?他家的芝麻烧饼确实挺香的——”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闭嘴了。
——
夜。
四个人散去之后,沈明珠独自坐在书房。
她看着纸上的四个名字。
半年前——她身边只有秦嬷嬷和翠竹。
如今——赵虎在韩府内部,萧令仪掌着商路情报网,陆青云带着三个人组成了暗卫组,纪云娘是她的眼睛。
人在增多。但对面的人更多。韩元正经营了三十年,他手下的宋先生、周先生、冯达、邱夫人、马奎——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暗手。
她没有得意。越是觉得形势好转的时候,越容易出错。
前世的画面闪了一瞬。
通敌书信砸下来。父亲被押入天牢。她跪在午门外——
沈明珠闭上眼。
一息。两息。
她睁开眼。
画面消失了。
“不会了。”她自己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叫。
然后——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在东墙外停了一下。
是陆青云。他在做第一次巡夜。
沈明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暗格。
然后她拿出另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渔屋线索已查实方向。暗卫组四人已到位。局面在变。”
信封好。走暗格。送松涛阁。
——
陆青云的消息三天后回来。
“姑娘。”他跪在书房里。“渔屋——确认了。”
“说。”
“城外十里,青芦村废弃渔屋。三间。两间住人,一间改成了书房。书房里——满桌都是墨迹和练字的废纸。”
沈明珠的手指攥紧了。
“模仿谁的字?”
“将军的。”陆青云的声音极低。“我捡了几张废纸带回来。是将军的笔迹——但不是将军写的。仿得很像,有七八分。还在练。”
沈明珠接过那几张废纸。
纸上的字——一横一竖都在模仿沈长风那种“在纸上扎马步”的力道。形似了,但神还差一些。
“有几个人?”
“白天两个人。晚上——换班,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手有一颗黑痣。”
“韩家的人?”
“属下跟了他一天。他回城后——进了兵部后门。”
沈明珠把废纸平铺在桌上。
韩家在仿写通敌书信。仿写将军的笔迹。在一间城外的渔屋里。
前世——这封伪造的通敌书信在述职大宴后被抛出,一举将沈长风打入死地。
这一世——她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陆叔。”沈明珠站起来。“继续盯着渔屋。什么时候他们把"成品"写出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还有。”沈明珠的目光冷了下来。“渔屋里的人——不要动。但把每一个人的长相、进出时间、来往路线——全部记下来。以后——这些人就是证人。”
陆青云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剩沈明珠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几张模仿父亲笔迹的废纸。
韩家的通敌阴谋已经在倒计时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沈明珠把废纸收好,锁进暗格。窗外传来陆青云巡夜的脚步声——极轻,但她听得到。
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个没睡的夜。
翠竹在廊下打着哈欠走过来。“姑娘,天亮了。要不要——”
“烧水。”沈明珠说。
“热水还是温水?”
“热水。今天要出门。”
“去哪?”
沈明珠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
“进宫。”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