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裴行止再次进了暗道。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截获钱塘手里的出货账册原件。
方锦书白天在福记茶肆接了头。萧令仪的联络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老板娘——在碧螺春和龙井的暗号交换之后,给了他一个关键信息:
“钱塘每天晚上亥时收完账后,会从暗道出来,经码头东街走回住处。住处在码头后面的吉祥巷第四家——门前种了一棵石榴树。”
“他身边有几个人?”方锦书问。
“平时两个。”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但最近风声紧了,他加了人。昨晚我看到至少四个。”
方锦书把这些信息带回了客栈。
“四个人。”裴行止想了想,“不好打。”
“那怎么办?”
“不打。”裴行止说,“截。”
“截?”
“在暗道里截。”裴行止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钱塘每天亥时从暗道出来——那个时候暗道里没有别人。他出暗道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手里拿着账册。我在暗道出口等他——一个人对付一个人,比在外面对付五个人简单得多。”
方锦书看着简图。“你一个人进暗道,在出口设伏?”
“对。”
“万一他不走暗道呢?”
“他一定走暗道。”裴行止说,“账册不能拿到外面——太显眼。他每天都是在暗道里收完账,把原件锁好,只带副本出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最后一批货。他要把原件带走。”
“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几个搬货的人说了——"这批走完暗道要封一阵子"。封暗道之前,账册原件不可能留在里面。钱塘一定会带走。”
方锦书点了点头。他开始理解裴行止的思路了——不是硬打,是利用对方的行动规律,在最薄弱的环节动手。
“那我做什么?”
“你在暗道外面守着。”裴行止从包袱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截麻绳和一个布袋。“我把钱塘制住之后,你进来帮我绑人。”
“绑人我会。”方锦书犹豫了一下,“但——”
“但什么?”
“如果出了岔子呢?”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亮,像一匹狼。
“方锦书,你记住一件事。”他说,“出了岔子——你跑。别回头,别犹豫,跑回客栈拿上行李,走水路回京城。把今天的情报全部告诉殿下。”
“那你——”
“我会想办法。”裴行止说得很平淡,“三年外勤跑下来,出岔子的时候不是没有。我还活着——说明我想办法的本事还行。”
方锦书想反驳,但他看着裴行止的眼神,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已经习惯了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
——
亥时。
暗道入口。
裴行止提前半个时辰就进了暗道。他没有去仓库,而是藏在暗道中段——昨天那个储物洞旁边的另一个更大的凹坑里。这个位置正好在暗道的必经之路上。
他等着。
暗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老鼠跑动的窸窣声。
半个时辰后,暗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脚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走惯了的节奏感。
钱塘。
裴行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从凹坑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影子——方脸,左颊黑痣,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
那就是账册原件。
裴行止等钱塘走到凹坑正前方的时候,猛然出手。
他没有拔刀。他用的是更安静的方式——一把扣住钱塘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钱塘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这个市井油滑的暗桩管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他的肘部猛地往后撞,同时双脚用力蹬地想挣脱。
但裴行止的臂力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钱塘的脖子,右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他窒息,但也不给他发声的机会。
钱塘挣扎了十几息,渐渐没了力气。
“别出声。”裴行止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有两个选择给你。第一,安安静静跟我走,把你知道的事说清楚。第二——”
他松了一点力气,让钱塘能说话。
钱塘的嗓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大爷……大爷饶命……”
“你是钱塘。韩家荆州暗桩管事。”裴行止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是……是我……”
“手里抱的什么?”
“账……账册……”
“韩宏道签字的出货批条在里面?”
钱塘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用装。”裴行止说,“暗道里的铁器、火药、北狄箭簇——我都看过了。出货账册的副本我也拓了。你现在只有一个机会——把原件交给我,然后老老实实配合。”
“配合……配合什么?”
“配合活命。”裴行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你知道韩家对用完了的人是什么态度。暗道要封了——封了之后你的用处就没了。韩家不需要一个没用的人知道太多秘密。”
钱塘的瞳孔剧烈收缩。
裴行止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他的要害上。钱塘做了十年暗桩管事,他比谁都清楚——韩家“封口”的手段。上一个被“封口”的人是三年前荆州另一个暗桩的管事,那人突然“失足落水”。
“大爷……”钱塘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哀求,“我什么都说!我知道这些东西最后运去了哪里——”
“说。”
“北狄。韩宏道亲自签的批条。每一批货的批条我这里都有——不只是这个账册,还有他的亲笔信。一共七封。都藏在码头第三号仓底下。”
裴行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七封亲笔信——这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韩宏道的亲笔信——你为什么留着?”
“大爷!”钱塘急了,“我是给自己留的后手!做这行的谁没个保命符——万一韩家要灭口,我好歹有东西跟他们谈条件——”
裴行止松开了他。
钱塘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裴行止——暗道里光线昏暗,但他看到了一双极冷的眼睛。
“带我去第三号仓。”裴行止说。
“现在?!”
“现在。”
——
方锦书在暗道外等了半个多时辰。
他的手心全是汗。每过一炷香他就往暗道门口张望一次——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开始后悔了。不是后悔来荆州——是后悔自己不够强。如果他的武功跟裴行止一样好,他就可以一起进去,而不是在外面干等着。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暗道门开了。
裴行止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被绑了双手的男人——钱塘。
“方锦书,接手。”裴行止把钱塘往前一推。
方锦书赶紧上前,把钱塘的双手用麻绳又紧了一道。钱塘老老实实不敢动——他现在的求生欲比什么都强。
“裴兄,你——”方锦书看到裴行止的右臂上有一道血痕,“你受伤了?”
“不碍事。”裴行止活动了一下手臂,“第三号仓里有一个守夜的,被我解决了。他出手的时候划了一下。”
“深不深?”
“皮肉伤。”裴行止从怀里掏出一摞东西——牛皮纸包的账册,以及一个油布包裹的信封。“这是原件。账册、批条、韩宏道的七封亲笔信——全在这里。”
方锦书接过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东西……”他低声说。
“够了。”裴行止说,“够把韩家钉在通敌的柱子上。”
他们带着钱塘往客栈方向走。钱塘走在中间,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钱塘忽然说话了。
“大爷。”
“说。”
“你是哪家的人?沈家?还是——”
“你不需要知道。”裴行止说。
“我知道了也不说出去!大爷,我是真心投靠——”
“你的真心值多少钱?”裴行止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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