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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通敌之诬

大理寺鉴定室。

周行舟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通敌书信——一封。中间是兵部调出的沈长风北境军令存档——十五份。右边是沈长风将军府保存的军令副本——同样十五份,由何宗岳亲自从将军府取来。

周行舟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对比了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势、起收笔的轻重、转折处的弧度、运墨的浓淡。他用了三支不同型号的放大镜,两根量角尺,以及一套他自己发明的“力道推算法”——通过笔画末端的墨色浓淡来推算书写时的手部力道。

这套方法在大理寺只有他一个人会用。

傍晚的时候,周行舟把文书都放下了。

何宗岳站在旁边等了一下午。他的腿都站麻了,但没敢催。

“结论。”周行舟说。

何宗岳精神一振。“说。”

“第一——通敌书信的纸张为南方竹纸,与北境通用的皮纸不符。信中涉及北境军务机密,不可能在南方书写。纸张来源存疑。”

“第二——笔迹外形相似度约九成。起笔、收笔、转折的形态与沈长风真迹高度一致。但——”

“但什么?”

“但力道不对。沈长风的真迹——起笔重压约三分力,收笔提笔极快,转折处一气呵成不做停顿。通敌书信的笔迹——起笔轻约一分力,收笔有犹豫痕迹,转折处有极细微的二次落笔。”

“二次落笔?”

“就是写到转折处时笔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笔继续写。”周行舟说,“这是模仿者的典型特征——真迹是肌肉记忆一气呵成,仿写需要在转折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拐",所以会有极短暂的停顿。”

“肉眼看得出来?”

“仔细看能看出来。”周行舟指了指信上的一个“军”字,“你看这个横折。折角处的墨色比两侧略深——说明笔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比应该的长了零点几息。真迹的折角处墨色均匀——因为不停顿。”

何宗岳看了半天。“我看不出来。”

“所以你是大理寺卿,我是鉴定人。”周行舟面不改色。

何宗岳咳了一声。好吧。

“第三——兵部存档的军令与将军府副本对比,十五份中有三份存在细微差异。差异部分集中在军饷数额的个位数——被人改过。但改动很拙劣,不影响整体真伪判断。”

“有人在兵部存档上动了手脚?”

“是。但动手脚的人水平很差。”周行舟嘴角微微一动——不确定是不是在嘲讽。“可能是赶时间。”

何宗岳沉吟了一下。“综合以上——你的鉴定结论是?”

周行舟拿起笔,在鉴定报告上写下了六个字。

“疑为仿写。存疑。”

他把报告递给何宗岳。

何宗岳看了看这六个字。“不直接说"伪造"?”

“我只说我看到的。”周行舟放下笔,“"疑为仿写"——意思是我的专业判断认为这不是真迹。"存疑"——意思是最终裁定权不在我这里,在三法司和皇上。”

“你的意思是——你留了余地。”

“不是留余地。”周行舟站起来,“是尊重程序。鉴定人出具鉴定意见,裁定人做最终裁定。我的职责到出具意见为止。”

他走到门口。

“何大人。”

“嗯?”

“还有一件事。”周行舟回头,“有一个叫陆青云的人求见,说他在沈长风身边待了八年,可以为笔迹作证。”

“你见了?”

“见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将军写"军"字的时候,横折从来不停顿。因为沈将军说过"军令如山不可迟疑"——连写字都是。”

何宗岳愣了一下。“这——”

“这跟我的鉴定结论吻合。”周行舟说,“但我要声明——我的鉴定结论不是因为陆青云的话才得出的。我是先看笔迹,后见的人。先有证据,后有人证。顺序不能反。”

“我知道。”何宗岳笑了,“周行舟,你这个人——”

“何大人,我先走了。”周行舟拉开门,“鉴定报告您签字用印后送三法司。如有质疑——随时传唤。”

他走了。

何宗岳坐回椅子上,看着手中的鉴定报告。

“疑为仿写。存疑。”

这六个字——足以改变整个通敌案的走向。

——

鉴定报告呈上御案。

皇帝看了很久。

龙椅后面的李德太监总管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不多说。

“"疑为仿写"。”皇帝念了一遍,放下报告。

李德适时递上茶。“陛下。”

皇帝端起茶杯,没喝,放下了。

“叫许怀远。”皇帝说。

李德微微一愣。“许怀远?韩大人的……”

“韩元正的幕僚。”皇帝说,“通敌书信是谁递上来的,让谁来解释。”

李德领旨出去了。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许怀远不是递书信的人——递书信的是杨廷玉。但皇帝点名许怀远——这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书信背后的真正操盘手是谁。

“有意思。”李德心想。

——

许怀远在半个时辰后跪在了御书房。

他的手指在抖。

不只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刚从宋先生那里得到了消息:“笔迹鉴定结论——疑为仿写。”

这意味着通敌书信被打了回来。

“许怀远。”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铅一样重。“通敌书信——你经手了?”

“臣……臣只是协助杨御史——”

“朕问你经没经手。”

“……经了。”

“书信从哪里来的?”

许怀远的额头已经冒汗了。他想说谎——但他跪在天子面前,谎话说出来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回陛下……书信是韩……是有人送到御史台的。来源——”

“来源你不知道?”

“……不知道。”

皇帝没再问了。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许怀远跪着退了出去。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李德送他到宫门口。

“许先生。”李德笑眯眯地说,“天凉了,仔细着凉。”

许怀远看了李德一眼。他从这个笑眯眯的太监脸上读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

旁观。

李德在旁观。

许怀远走出宫门,手指还在抖。

——

松涛阁。

顾北辰看完何宗岳的信,放在灯上烧了。

石安在旁边剥花生。“殿下,周行舟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替我们做事?”

“他不知道。”顾北辰说,“也不需要知道。”

“那——他会不会以后反咬我们?”

“不会。”顾北辰微笑,“因为他不在乎谁赢谁输。他在乎的只有真相。真相在我们这边——他就永远不会站到对面去。”

石安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但他没有继续想——因为花生比思考好吃。

“殿下。”石安嘎嘣嘎嘣地嚼着花生,“裴大哥从荆州回来了。带了一个人和一堆东西。说是——韩宏道通敌的铁证。”

顾北辰的眼睛亮了。

“让他来。”

“现在?”

“现在。”

石安放下花生,出去叫人。

顾北辰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局面已经不一样了。

顾北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该我们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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