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敌案在韩家递上御史台五天后,进入了三法司会审程序。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个衙门同时介入,这是大历朝处理重案的最高规格。朝堂上下都明白: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弹劾案,这是韩家对沈家的致命一击。
如果通敌罪名坐实——沈长风不只是丢官,是抄家灭族。
——
将军府。
气氛压到了极点。
沈明玉在院子里来回走,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叶松坐在台阶上擦刀——不是因为刀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按住心里的火气。
“大少爷,你把地砖都走出坑了。”翠竹小心翼翼地说。
沈明玉瞪了她一眼。翠竹缩了缩脖子。
书房里,沈明珠和沈长风面对面坐着。
“爹,你的手要不要放下来?”沈明珠说。
沈长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正按在桌上,指节都发白了。
“我没事。”他说。
“你在生气。”
“我不生气。”沈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韩元正到底是怎么敢的。通敌罪是灭族大罪。他把这个罪名扣到我头上——他就不怕反噬?”
“他不怕。”沈明珠说,“因为他觉得证据做得够好。城外渔屋的人练了三个月的笔迹——他有信心骗过大理寺的人。”
“骗不过。”沈长风的语气很肯定。
“普通书吏——可能骗过。”沈明珠说,“但周行舟——骗不过。”
“你这么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不信任他。”沈明珠说,“我信任证据。周行舟这个人不认人情——他只认证据。只要伪造的笔迹在他手里过一遍,真的假的一目了然。”
沈长风看着女儿。“你怎么确定周行舟会经手这个案子?”
“因为何宗岳会安排他。”沈明珠说,“何大人是大理寺卿,笔迹鉴定归他管。而大理寺最好的笔迹鉴定人——就是周行舟。何大人没有理由不用他。”
“除非韩家施压,让何宗岳换人。”
“换不了。”沈明珠微微一笑——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何宗岳在大理寺二十年,从来不受外部施压。韩元正越施压,何宗岳越会用周行舟——因为越是大案,越需要最专业的人来做鉴定。否则鉴定结果站不住脚,大理寺的脸面就丢了。”
沈长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沈明珠的语气转了转,“光靠周行舟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陆青云。”
“陆青云?”
“陆叔在北境跟爹身边待了八年。他认识爹的笔迹。不只是认识——他看过爹写的每一份军令、每一封书信。他能从笔迹的习惯、力道、下笔顺序,判断一封信是不是爹写的。”
沈长风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你是说——让陆青云出面作证?”
“对。”沈明珠说,“周行舟从技术角度鉴定笔迹真伪。陆青云从亲历者角度作证——"我在将军身边八年,这不是将军的笔迹。"两条线交叉——一条是证据,一条是人证。韩家的伪造再好,也扛不住两条线同时打。”
沈长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来回走的沈明玉。
“珠儿。”
“嗯?”
“你爹在北境打了十年仗。每一仗,我都要在出兵之前想好退路。”他回过头来,“你现在做的事——比我在北境做的更难。但你想得比我周全。”
沈明珠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
“不是更周全。”她低声说,“是不敢不周全。前世——”
她又差点说漏嘴。
“前世什么?”沈长风问。
“没什么。”沈明珠抬起头,笑了笑。“我是说——不能给韩家任何机会。一次都不能。”
沈长风没追问。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次力气轻了很多。
“去吧。”他说,“爹信你。”
——
大理寺。
通敌书信的原件终于调到了何宗岳的案头。
一封信。纸张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墨迹均匀,笔锋有力——乍一看,确实像沈长风的手笔。
何宗岳把信放在桌上,对面坐着周行舟。
“看。”何宗岳说。
周行舟接过信。
他没有立刻看内容——这一点跟上次看抄件一样。他先看了纸张。
“纸。”他说了一个字。
“怎么了?”
周行舟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何大人,这纸是南方竹纸。”
“嗯。”
“北境用的是皮纸。”
何宗岳愣了一下。
“沈长风在北境写信——用的应该是北境的皮纸。”周行舟把信放回桌上,“但这这封信用的是南方竹纸。这种竹纸产自——”他闻了闻纸张,“产自荆州或者杭州。”
“也许沈长风在京城写的信?”
“信的内容涉及雁门关换防时间和粮草运输路线。”周行舟摇头,“这种机密军务——只可能在北境写。在京城写——他怎么知道雁门关下个月的换防安排?”
何宗岳想了想。“也许他提前安排好了——”
“何大人。”周行舟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我不需要"也许"。我需要的是——这张纸为什么是竹纸。”
何宗岳闭嘴了。
跟周行舟说话的好处是效率高。坏处是——你永远别想绕弯子。
周行舟继续看笔迹。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他把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放在放大镜下看了一遍。
“运笔。”他说。
“嗯?”
“沈长风是军人。军人写字有一个特点——起笔重,收笔快。因为军令讲求效率,不会在落笔上花时间。”他指了指信上的一个“将”字,“这个字的起笔——太轻了。”
何宗岳凑过来看。他看了半天,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来。”
“因为模仿的人把形状模仿到了九成。”周行舟说,“但力道不对。形状可以练——力道练不了。一个人写字的力道是肌肉记忆——模仿外形容易,模仿发力习惯,除非你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
“我确定。”周行舟放下放大镜,“但光凭我一个人说不够。我需要参照物。”
“什么参照物?”
“沈长风在北境的亲笔军令。越多越好。年份要涵盖这这封信声称的写信时间。”
何宗岳想了想。“军令存档在兵部。”
“兵部现在还是韩宏道在管。”
“对。”何宗岳的表情沉了下来。
“从韩宏道手里调存档——他会配合吗?”
何宗岳笑了。”周行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配不配合了?”
“我不关心人配不配合。”周行舟面无表情,”我关心的是——他给我的军令存档是不是原件。韩宏道自己就是嫌疑人——从嫌疑人手里调证据——“
“我会确认。”何宗岳站起来,“原件我亲自去调。你等着。”
“快。”周行舟说,“证据不等人。”
——
何宗岳当天就去了兵部。
何宗岳没有去找韩宏道——他直接找了兵部侍郎赵怀安。赵怀安是个谨慎的人,不站韩家的队但也不敢跟韩家明着对着干。但何宗岳拿的是大理寺的调档文书——有皇帝的批示。赵怀安不敢拦。
“何大人,您要调北境军令的原件存档?”赵怀安在公房里来回踱步,”这……韩大人那边知道吗?”
“我知道。”何宗岳把大理寺的公文递过去,“这是三法司会审的调档文书。皇上已经批了。”
赵怀安接过文书看了看。确实有御批——“准”。
他松了一口气,又紧了一口气。
松是因为有御批,他不用担责。紧是因为——调出来的东西如果对韩家不利,他夹在中间难做。
“何大人。”赵怀安低声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些军令存档,韩宏道在任的时候有没有动过手脚……我不敢保证。”
何宗岳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最好也调一份沈长风自己保存的军令副本做对照。兵部的存档如果被人改过,两边一比就知道了。”
何宗岳心里暗暗点头。赵怀安这个人——平时看着胆小怕事,关键时候倒是清醒。
“我知道了。”何宗岳说,“多谢赵大人提醒。”
“何大人。”赵怀安又叫住他。
“嗯?”
“这件事——我什么都没说过。”
何宗岳笑了。“赵大人放心。你什么都没说过。”
——
三天后。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