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就会收到消息。他会在户部配合,拨军饷的批文不能断。”
沈长风看着女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沈长风不是一个会表达骄傲的人。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爹。”沈明珠忽然说。
“嗯?”
“你去递折子。家里的事,我来。”
沈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拿起弓,走了出去。
沈明珠独自站在书房里。
她拿起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别睡。”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交给陆青云。
“送到松涛阁。给五殿下。”
陆青云接过纸条,无声地消失了。
翠竹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
“去告诉纪云娘,今天开始,将军府周围三条街,每个路口都要有人。”
“哦。”翠竹转身要走。
“翠竹。”
“嗯?”
“把那三块桂花糕收好。”沈明珠说,“以后,可能没时间吃零食了。”
翠竹的脸色变了。
她不懂政治。她不懂朝堂。她不懂什么暗桩、什么棋局。
但她听懂了这句话。
“姑娘,”翠竹的声音有点抖,“会打仗吗?”
“不会。”沈明珠说,“但会比打仗更累。”
翠竹看着她。
然后翠竹做了一件事,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块桂花糕。掰了一块,塞到了沈明珠手里。
“先吃一块。”翠竹说,“吃了再忙。”
沈明珠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翠竹,”
“姑娘不吃我就不走。”翠竹的语气忽然很认真。
沈明珠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咬了一口。
“甜的。”她说。
“桂花糕当然甜。”翠竹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我去找纪云娘了。”
她跑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撞到了秦嬷嬷。
“跑什么!”
“嬷嬷,我有正事!”
“正事走着去,跑什么像话!”
翠竹放慢了脚步,但只慢了三步,就又跑起来了。
秦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她走进书房。
“姑娘。”
“嗯。”
“五殿下,今天会被单独宣入宫。”
“我知道。”
“他进了宫,出不出得来,不好说。”
沈明珠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秦嬷嬷也没有继续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沈明珠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了。
甜。
但今天的甜,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温暖的甜。今天,是带着苦底的甜。像一杯加了蜜的药。
“嬷嬷。”沈明珠说。
“嗯。”
“帮我磨刀。”
秦嬷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短刀?”
“对。你给我的那把。”
秦嬷嬷转身,去取刀了。
沈明珠站在书房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很长。
但很稳。
青藤巷。
城南的一条小巷。
裴行止坐在一间酒肆的二楼。窗户开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但他不在乎。他面前放着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
他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宫城的轮廓。宫墙很高,灰砖在雪后的阳光下反着白光。
宫门,今天关着。
裴行止端起酒壶,倒了最后一杯。酒已经凉了。冬天的酒凉得快。
他一口喝完。
然后他把酒壶放在窗台上。
楼下的巷子里走过几个行人,都在议论宫门的事。声音远远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裴行止没有听。
他在看天。
天灰蒙蒙的,雪停了,但云还没散。太阳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模糊的光。
“掌柜的。”他往楼下喊了一声。
楼下赵掌柜应了一声。“裴公子,还要酒?”
“不了。”裴行止从窗台上收回酒壶,“问你个事。”
“您说。”
“你觉得,五爷这个人怎么样?”
赵掌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经营茶馆酒肆多年练出来的、四平八稳的笑。
“五爷是好人呐。”赵掌柜说,“做事厚道,待人实诚。咱们这松涛阁,好几回差点开不下去,都是五爷自个儿掏的腰包。”
裴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五爷身边的人呢?”
“您说谁?石安?石安那小子,憨是憨了点,但心眼好。程子谦话多了点,但脑子灵光。梁宽嘛,就是个小混蛋,但跑腿快。”
“还有呢?”
赵掌柜想了想。“还有,沈姑娘?”
裴行止没有说话。
赵掌柜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沈姑娘好啊,来了之后五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五爷,怎么说呢,像个旧袍子。穿着旧的,吃着冷的,连笑都是淡淡的。沈姑娘来了之后,五爷笑的次数,多了。”
“多了。”裴行止重复了这两个字。
“可不是嘛。”赵掌柜擦着杯子,浑然不觉,“五爷有福气。有沈姑娘这样的,”
他停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样的知己。五爷有福气。”
裴行止看着窗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往常一样。但他的手,搁在窗台上的右手,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五爷有福气。”裴行止轻声说。
赵掌柜在楼下“嗯嗯”地应着,他没听清裴行止说了什么,只当是附和。
裴行止站了起来。
他把空酒壶放在桌上。拿起那件青灰色的旧袍,披在身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扇窗,窗外是宫城的轮廓。灰色的。冷的。
然后他下了楼。
走出酒肆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急。
是因为,待得太久了,酒喝完了,再坐下去就不是喝酒了。是想心事。
裴行止不喜欢想心事。
想了也没用。
五爷有福气。
嗯。
那是五爷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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