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被单独宣入宫。
消息是李德派人送来的,用的是跟上次一样的路子。小太监穿便衣,从松涛阁后门进来。
“陛下要见五殿下。只见五殿下。”
石安的脸色变了。“殿下,宫门都封了,你现在进去,”
“备车。”顾北辰说。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朝服,是那件旧袍。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袍,领口磨损了,袖口打了补丁。
石安看着他。“殿下,换件好的吧?进宫,”
“不换了。”顾北辰整了整衣领,“父皇上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就是这身。”
石安不明白。但他没有再劝。
程子谦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有说废话。
“殿下,进去之后,”
“不用叮嘱。”顾北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子谦,如果我天黑之前没出来,”
“殿下!”石安急了。
“让你别打断,”顾北辰看了他一眼,“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出来,把消息传给沈姑娘。只传给她。”
程子谦的嘴唇抿了一下。“是。”
“石安。”
“在!”
“守好松涛阁。”
“……是。”石安的声音闷闷的。
顾北辰走了。
宫门。北侧门。
李德亲自在门口等着。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没睡的痕迹刻在脸上。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三十年的规矩养出来的腰杆,不是一夜不睡就能弯的。
“五殿下。”李德行了一个礼。
“李公公。”
“请随老奴来。”
还是那条旧御道。石板上的青苔被昨夜的雪盖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顾北辰跟着李德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一前一后,一老一少。宫墙很高,把冬天的风挡在外面,但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李公公。”顾北辰忽然开口。
“殿下请说。”
“太子,进宫了?”
李德的步伐没有变。“回殿下,太子殿下天亮前入的宫。现在在乾清宫东暖阁,等消息。”
“父皇见他了吗?”
“没有。”李德的声音很平,“陛下,只见您。”
顾北辰沉默了。
他们走过了一道宫墙。墙上的琉璃瓦被雪覆盖了,反射着冬天特有的冷白色光芒。远处的宫殿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画。但画里的人都在动,只是动作藏在墙后面,看不见。
李德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要说话了。
“殿下。”李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老奴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北辰侧过头看他。李德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恭敬,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挣扎的郑重。
“公公请讲。”
李德沉默了几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替他犹豫。
“殿下知不知道,”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您母妃当年,给您取名字的时候,陛下在旁边看着。”
顾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在他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残缺的、被时间和冷落磨掉了棱角的碎片。他知道母亲叫苏氏,知道她出身不高,知道她走得早。但关于她给自己取名字的那一刻,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一直以为父皇不在意。
“苏娘娘那时候身子还好。”李德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旷的宫道上,像是在看着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刚生下殿下,太医说母子平安。苏娘娘抱着殿下,想了很久的名字。她对陛下说,这孩子叫北辰。”
李德的声音在冷风中微微发颤。
“出自《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陛下当时笑了一下。”李德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没赐承字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他从小到大都在回避的地方。承字辈。太子顾承宣、二皇子顾承安、三皇子顾承平,唯独他,顾北辰。朝中有人拿这个笑话他,说他连皇子的排行都算不上,连一个“承”字都得不到。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当作没听见。
“所以,我这个名字,”顾北辰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声。
李德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顾北辰。这个跟了皇帝三十年的老太监,在这一刻,眼神里没有卑微、没有谨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老奴跟了陛下三十年。”李德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陛下不赐承字辈,不是不在意。是因为苏娘娘亲自取的名字,陛下不想改。”
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觉得改了就是对苏娘娘……不敬。”
这句话落在雪后的宫道上,无声无息的。但顾北辰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裂的是一层壳,一层他用了二十年搭建起来的壳。那层壳叫“父皇不在乎我”。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他旧袍的下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李德看着他,没有催促。三十年伺候皇帝的经验让他知道,有些时刻,沉默比任何话都重要。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感觉像很久,顾北辰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了步子。
李德跟上了他。
又走了十几步。养心殿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灰色的殿顶在雪后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这话陛下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李德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老奴也不该说。但今天,殿下要进去见陛下了。有些事,”
他顿了一下。
“知道比不知道好。”
顾北辰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挺直了一点。
养心殿。
帘子还是放下来的。光线还是暗的。药味还是那股药味,但比上次更浓了。浓到像是一堵墙,人走进去就被裹住了,裹得密密实实的,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顾北辰走进去。
皇帝躺在龙榻上。
比上次更瘦了。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头发散在枕上,全白了。上次还有几根黑的,这次一根都没有了。手搁在锦被外面,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像冬天的老树枝。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而且,在顾北辰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动了。不是无力的、涣散的转动,而是一种精准的、清醒的注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油已经见底了,但灯芯还在烧,还有光。
“北辰。”皇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父皇。”顾北辰在榻前跪下。
“起来,别跪。”皇帝的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但只抬了半寸就落下了,“坐,坐到朕旁边。”
顾北辰在榻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皇帝脸上每一条皱纹。这些皱纹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因为他很少离父亲这么近。二十年来,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大多数时候是一座大殿的宽度,朝堂之上,皇帝在最高处,他在最远的角落。偶尔被召见,也是隔着御案、隔着帘子、隔着李德传话的声音。
但此刻,他坐在父亲身边。近到能闻见药味下面那层更深的气息,那是一个老人的气息。衰败的、疲倦的、正在一点一点被时间抽干的气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地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那件旧袍上。
“你,还穿着这身旧袍。”
不是质问。不是感慨。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儿臣穿惯了。”顾北辰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件旧袍上,停在领口磨损的地方、停在袖口打了补丁的地方。
“你母亲,也穿旧衣裳。”
顾北辰的手指微微一颤。
“朕给她新的她不穿。说旧的舒服。”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很淡的温度,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的那一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她说新衣裳太硬,穿着不自在。朕说你是朕的嫔妃,穿旧衣裳像什么话。她说,这才像我自己。”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台上的蜡烛在微微噼啪作响。
皇帝的目光从旧袍上移开了,移到了顾北辰的脸上。
“你长得真像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北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咬住了牙,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他不能在父皇面前失态。不能。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忍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变了,从那种带着回忆的柔软,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朕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
顾北辰的身体微微一僵。
“毓庆宫的用度被克扣,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刀刻在石头上,“你穿旧袍、吃冷饭、住偏殿,朕都知道。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夏天没有冰,朕知道。你的月例银子被内务府截了一半,朕也知道。”
顾北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以为那些苦,是他一个人的。是他默默吞下的、没有人看见的。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宫里所有人都不在意的那一个。
但父皇说,朕都知道。
“你以为朕不管你。”皇帝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儿臣不敢,”
“你没想错。”皇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朕确实没管。”
养心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不是不想管。”皇帝的胸口缓缓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是不能管。”
他停了很久。久到顾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你母亲走得早,没有母族撑着,你在宫里像一根没有根的草。”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要是对你太好,韩家会注意到你。注意到你,就会动你。”
顾北辰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家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内务府、御膳房、宫中的侍卫,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朕在的时候,他们尚且收敛。朕若是明晃晃地护着你,他们不会动你,但他们会记住你。”皇帝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记住你,比动你更危险。因为记住了,就会防备。防备了,就会在朕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你的路堵死。”
“朕宁可让你被忽视,也不愿让你被盯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顾北辰的眼眶热了。
他低着头。不让父皇看到他的表情。他的手攥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都在发疼。但他没有出声。二十年被忽视的委屈、二十年独自咬牙的苦,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解释。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殿内沉默了很久。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