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起一伏,沉重而缓慢。
“你的名字,‘北辰’。你母亲取的。”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顾北辰抬起头来。
“承字辈的皇子里没有你,朝中很多人拿这个笑话你。”皇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说你连名字都入不了皇家玉牒的正册。说你不配姓顾。”
“儿臣知道。”顾北辰说。他的声音很平,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年,早就磨出了茧子。
“你可有怪朕?”
“这是母妃给儿臣的。”顾北辰说。他的目光落在父皇的脸上,很认真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目光。“比什么都珍贵。”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像两口枯井,但井底忽然有了一点水光。不是泪,皇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暮年,忽然确认了一件他一直想确认的事。
然后,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北辰看出来了。因为他从来没见父皇对自己笑过。从来没有。所以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弧度,他也认得出来。
“你母亲要是听到这句话,会高兴。”
顾北辰的鼻子又酸了。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皇帝闭了一下眼。像是在蓄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了。
变得锐利了。
那种快要燃尽的灯忽然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蹿了起来。不是回光返照,是一个帝王在最虚弱的时刻,依然没有放下他的刀。
“北辰。朕有话跟你说。”
“父皇请讲。”
“朕,不信太子。”
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有韩家。韩家,有太多朕控制不了的东西。”皇帝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了木头里,“朕让太子暂摄朝政,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规矩。祖制如此,朕不能破。”
“但规矩之外,朕需要一双眼睛。”
顾北辰看着父亲。
“看着他们。”皇帝说,“看着太子,看着韩家,看着所有的人。朕在养心殿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你,”
他的手忽然动了,这次抬起来了。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颤抖着,搭在了顾北辰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但它搭在顾北辰手背上的力度,比上一次重了。不是因为有力了,是因为更急了。
“你替朕看。”
“太子暂摄朝政期间,他会动很多东西。朕不怕他动,怕的是他动了之后朕看不见。”皇帝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北辰,“你的人,朕知道你手里有些人。不多,但够用了。”
顾北辰没有否认。
“不要跟太子正面冲突。不要让韩家知道你在看。”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最重要的话一字一句地刻进儿子的记忆里,“你只需要,看。看到了,记住。等朕好起来,朕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如果朕好不起来了,”
“父皇,”
“还有沈家。”皇帝忽然加了一句,“沈长风,是朕信得过的人。但朕信得过,不代表太子信得过。太子暂摄朝政之后,沈家会是第一个被试探的。你,护着点,别让忠臣寒心。”
顾北辰的心跳了一下。“儿臣明白。”
皇帝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像秋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落下。
“北辰,朕老了。”皇帝的声音低到了极限,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你还年轻。”
这句话,跟上次一样。但这次,顾北辰听懂了上次没听懂的那层意思。
不是感慨。不是托付。
是,选择。
“儿臣,领命。”顾北辰的声音很稳。
皇帝的手缓缓放下了。他闭上了眼。呼吸了几口,每一口都很沉。
顾北辰以为这次召见结束了。他正要起身行礼,
“北辰。”
皇帝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帝王的锐利,不是老人的疲惫。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冰层底下流动的水。很深。很暗。但是温的。
“北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带着三十年的灰尘和温度,“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顾北辰的喉咙堵住了。
“儿臣,”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有一丝。但在这间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养心殿里,那一丝颤抖,比任何声音都响。
“她比朕看得远。”
皇帝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他的呼吸缓缓平稳下来,像一个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人。那张灰白的、衰老的脸上,皱纹依然深刻,但眉头松开了一点。只有一点。
召见结束了。
顾北辰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不是朝堂上的官礼,是家礼。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礼。额头触地的时候,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是湿的。
“叫李德,进来。”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很微弱了。
顾北辰直起身。转身。走出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头的时候,父皇会看到他的眼睛。
养心殿外。
李德送顾北辰到侧门口。
雪后的阳光照在宫道上,刺眼。顾北辰眯了眯眼睛。从暗沉的养心殿走出来,外面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的眼眶发酸,或者说,他的眼眶本来就是酸的,只是在暗处的时候可以藏住,到了光里藏不住了。
“五殿下。”李德低声说。
“嗯。”
“陛下,会好起来的。”
顾北辰转过头来看了李德一眼。
李德的眼眶,红了。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
“李公公。”顾北辰说。
“老奴在。”
“您,辛苦了。”
李德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了头。
“老奴,不辛苦。”
顾北辰走了。
他走在旧御道上。石板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阳光照着,变成了一滩滩亮晶晶的水。他的靴子踩在雪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在想事情,虽然他有很多事情要想。是因为他的腿,在发软。从膝盖到脚踝,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二十年。二十年的冷遇、二十年的忽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在刚才那间昏暗的殿里,被几句话翻了个底朝天。
他走过那道宫墙,就是李德跟他说起母亲的那道宫墙。琉璃瓦上的雪正在融化,雪水沿着瓦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亮光。不是阳光,是那种天快要放晴之前的、模糊的、犹豫不决的光。
像是在决定,要不要亮起来。
松涛阁。
顾北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石安在门口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脸都冻僵了。看见顾北辰的那一刻,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快步迎上去,把大氅披在了顾北辰身上。
程子谦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顾北辰进来,站了起来,目光在顾北辰的脸上扫了一遍。
“殿下。”
“嗯。”
顾北辰在桌边坐下了。石安要去换热茶,被他摆手拦住了。
“不用。”
堂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松涛阁从来没有足够的炭火。但顾北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觉得冷。
他看着石安和程子谦。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小跟着他的侍卫,憨厚得像块石头;一个是他亲手从泥坑里捞起来的谋士,话多得让人头疼。但此刻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太子暂摄朝政。”顾北辰说。
石安和程子谦对视了一眼。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但从顾北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但,”顾北辰的声音顿了一下,“父皇让我看着。”
石安皱了皱眉。“看什么?”
顾北辰的目光从石安脸上移到程子谦脸上,又移到桌上那壶凉茶上。最后,移到了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
“看,所有人。”
程子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听懂了。石安没听懂,但他也没追问。他知道殿下说的话,他迟早会明白。
堂屋里又安静了。
顾北辰坐在那里,忽然伸手,拉开了桌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纸。
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储。”
是他上次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发灰的黑色,笔锋凌厉,像一把刀。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程子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认出了那个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石安也看到了。他不识几个字,但“储”这个字他认得。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顾北辰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一道折痕,两道折痕,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贴着心口。
他没有说话。石安和程子谦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松涛阁昏暗的堂屋里,炭盆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三张沉默的脸。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宫城的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很远。很小。像冬夜里最后几颗没有落下的星子。
但就在他们看着的时候,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宫城的灯火终于在天明时暗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黑暗不在夜里,在天亮以后。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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