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晨光熹微。
唐峥瘫在还带着露水湿气的泥地上,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一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束肌肉都在发出哀鸣,像一群罢工抗议的工人。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不知死活、忠诚勤恳地砰砰狂跳,那节奏又快又重,仿佛在对他发出最后通牒:你还活着,但快了。
这老爷子……他眯着眼,看着阮父背着手的挺拔背影,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是舍不得让亲闺女吃苦,所以逮着未来女婿可劲儿练?
阮父低头看向他,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闪着银丝,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他严肃外表不太相称的、浅浅的笑意:“怎么,有意见?”
那笑意很淡,但唐峥愣是从里面品出点“小子,这就扛不住了?”的意味。
“没有没有。”唐峥立刻摇头,摇完才发现脖子根酸得厉害,像生了锈的门轴,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灿烂”笑容,“我就是……随便问问,喘口气。”
阮父点点头,没再多说,弯腰伸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老爷子看着瘦,手劲却大得很,稳稳当当。
“走吧,进屋歇会儿。”阮父松开手,打量了他一下,“用不用我扶你?”
“不用不用,阮爷爷,我自己走就行。”唐峥赶紧拒绝,下意识地挺了挺那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腰板,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年轻人很行”的体面。
虽然这腰现在感觉像是临时租来的,随时可能罢工。
阮世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着堂屋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硬朗。
唐峥跟在他后面,走得有些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胳膊是借来的,腿是别人的,腰……感觉是租的,还是快到期的那种,只有心脏还是自己的,忠诚地、疯狂地跳动着。
走进堂屋的时候,混合着米粥清香和葱花味道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阮母刚好从厨房里出来,一抬头看见唐峥这副模样,脚步顿住了,脸上瞬间浮起毫不掩饰的心疼。
“哎呀,小峥,你这是……”沈婉蓉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唐峥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点发白,早上穿的那件浅灰色T恤前后都湿透了,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还在微微起伏的、汗湿的胸膛轮廓。
头发更是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鬓角,几缕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抓起唐峥垂在身侧的手,那手还在抖,像通了电一样。
唐峥赶紧又挤出那个“灿烂”的笑容:“我没事,沈奶奶,就是跟阮爷爷活动了一下,平时也锻炼的,肌肉反应,歇一会儿就好了。”
声音听着还算稳,就是气息有点短。
阮世清已经走到靠墙的藤椅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闻言附和:
“就是,年轻人,这点苦算什么?活动活动筋骨,出出汗,好事,我当年……”
“你当年是你当年。”沈婉蓉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
“你那是什么身板?山里滚打出来的,人家小峥细皮嫩肉的,能跟你一样吗?你看看给孩子练的!”
她说着,又转回头看向唐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湿透的衣服,眼中很是心疼。
唐峥心里一暖,又有点哭笑不得,细皮嫩肉……这词用在他身上好像有点怪。
但他知道阮奶奶是真心疼他,连忙解释:“是我自己要学的,沈奶奶。阮爷爷一开始还说怕我吃不了苦,不想教呢,是我硬要跟着练的。”
沈婉蓉看看气定神闲喝茶的丈夫,又看看眼前虽然狼狈却眼神清亮、努力站直的唐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行吧,你们爷俩的事儿我不管。小峥,听奶奶的,赶紧上楼去洗个热水澡,把这身湿衣服换了,头发擦干,千万别着凉,这一冷一热的,最容易感冒。”
“好的沈奶奶,我这就去。”唐峥点点头,尽量挺直那酸爽无比的腰背,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楼梯口挪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控制着发软打颤的腿,尽量不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太像电影里中了“十香软筋散”的倒霉蛋。
阮母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腿都抖成那样了,腰还挺那么直。”
阮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唐峥缓慢上楼的背影上。
那双平时略显严肃的眼睛里,清晰地浮现一抹满意之色。
“这孩子不错,有股子韧劲儿。”
沈婉蓉有些诧异的看了丈夫一眼,她们家这老头子可是轻易不夸人的。
上一次听他夸人还是在看新闻联播的时候,说了句“这主持人普通话还行。”
一步,两步,三步……
唐峥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