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化作一道白光,斜斜地划破空气,几乎是擦着边线的内侧飞向马克的正手后场。那条线路,那个角度,那种在极度被动中打出的主动发力——被动抽正手大斜线摆脱。
而且不是普通的摆脱,是直指对手空当的、带有反击意图的摆脱。
观众席上,惊呼声像潮水般涌起。
直播间里,短暂的沉默后,光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是……长明能打出这球啊?”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种球,我只在录像里见过,拿督,谌龙,林丹——那种级别的超一流选手,在状态爆棚的时候,偶尔能打出这样的摆脱。我没想到长明居然在这么被动的局面下,被骗了启动还能二次发力打出大斜线……”
“这是什么怪物?”
【卧槽???】
【这什么神仙球】
【二次启动抽大斜线,这是人能打出来的?】
【德国老将懵了哈哈哈哈!!!】
【这球我开无限体力都打不出来】
【数值怪!】
【懂不懂什么叫数值怪啊!】
【这能救回来的啊!】
【我艹,明天帝神了!】
【给了给了,你都这么打了,能不给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几乎遮住了画面。
但场上的两个人,谁也看不见那些沸腾的弹幕。
他们只能看见彼此。
马克确实愣了一下。
那愣神的时间很短,短到连一秒钟都不到,短到观众席上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
但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里确实闪过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选择推正手快推的那一刻,就已经计算好了所有的可能性。
薛长明的重心已经被骗出去,二次启动后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勉强够到球,然后过渡一拍直线。
这是所有羽毛球选手的本能反应,是被动局面下最合理、最稳妥的选择。
马克预判了那个直线,提前向自己的正手位移动了两步,准备封住那唯一可能的线路。
但薛长明没有打直线。
他在身体已经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在被骗了启动后强行二次发力的情况下,在几乎不可能调整拍面的情况下——抽了一个大斜线。
而且是正手位的后场大斜线,落点深,角度刁,速度还快得惊人。
“这小子……”
马克的大脑下达了启动的指令。
他的左脚蹬地,身体向右后方倾斜,拍子伸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球从他的拍面前方呼啸而过,落在他身后白色底线的位置,发出“哒”的轻声。
马克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拍子还伸在半空中。
他维持那个姿势定格了不到半秒,然后慢慢收回手臂,站直身体。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落在自己正手后场的球。
那一道白色的轨迹还残留在他视网膜上,像一道抹不掉的印记。
12比4。
记分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马克抿了抿嘴唇,抬手用手背拂去额头上的汗水。
汗水很咸,渗进嘴角,带着一丝苦涩。
他的手放下来时,无意间碰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落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隔网相对的少年。
薛长明正站在后场的底线附近,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汗水从他的额发间滴落,在绿色的地胶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看起来很累——那种球,不可能不累。
二次启动,两个后交叉大跨步,被动发力抽大斜线,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这个年轻人仿佛无穷无尽的体能。
但他站起来了。
他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抬起头,看向马克。
四目相对。
马克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脸上。
年轻的轮廓,年轻的眉眼,年轻的嘴唇微微张开,还在调整呼吸。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得意,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兴奋。
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光芒。
仿佛刚才那个不可思议的摆脱球,对他来说只是“应该做到的事情”。
仿佛12比4的比分,只是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自然而然的结果。
“这一球……他都能接到吗?”
这个念头从马克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水面的气泡,压不下去。
不是愤怒。
不是沮丧。
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像是一脚踩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像是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底牌,刚刚亮出来,就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盖过。
他不能理解。
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种被完全骗过启动的被动局面——对于大部分选手,哪怕是巅峰时期的自己,也只能过渡一拍直线,然后重新组织防守。
除了那些让他难以触及的超一流选手。
这是这项运动的规律,是二十多年职业生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但薛长明打了大斜线。
而且打进了。
而且很快。
快到让他即使反应过来了,即使启动了,即使把拍子伸到最长——也还是差了一步。
马克看着那个少年,目光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震惊。
有不甘。
有一丝隐隐的……服气?
十二分的分差,他见过。
被年轻选手压制,他也经历过。
但此刻让他心乱的,不是比分,不是体力,甚至不是那个球本身——而是那个球背后藏着的东西。
这个少年,和他以前遇到过的所有年轻对手,都不一样。
……
“马克!马克!”
裁判的催促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朵炸响。
马克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发球区里已经超过了规定的准备时间。
“Are u ok?”
他抬起头,对上裁判那双略带询问的眼睛。
赛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去想别的,规则不会等任何人,比分牌不会等任何人,对面的那个少年更不会等任何人。
马克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球轻轻打给对面的薛长明。
比赛再度开始。
可是心一旦乱了,就很难再回到刚才那个专注的状态。
马克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打过太多比赛,经历过太多转折,他知道那种“心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像是握紧的拳头忽然松开,像是绷紧的弦忽然松弛,像是明明站在场上,却感觉自己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隔开,怎么也够不到比赛真正的节奏。
他想抓住什么。
想找回中场休息时那种“找到武器”的笃定,想找回开场时那几拍的精准预判,想重新找回那种感觉。
但薛长明不给他机会。
那个年轻人的脚步比上半场更快,出手比上半场更果断,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比上半场更短。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回球都直奔马克最难受的位置;他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每一次马克试图提速,他都能用更快的回球压制回去。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提防马克的假动作了。
那一拍让薛长明上当的反手弹后场,被他记住了。
那一拍让薛长明二次启动的网前快推,也被他记住了。
每一次马克做出相似的准备姿势,薛长明的脚下就会多出半步的迟疑——但那半步迟疑之后,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球,而不是拍面。
“球拍会骗人,但羽毛球不会。”
这句话,薛长明也学会了。
节奏悄悄从马克手上溜走,像沙子,像水,他拼命想攥紧,却发现指缝间流失的越来越多。
21:7。
第一局结束的哨音响起时,马克站在场上,看着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七分。
在这个少年手上,他第一局仅仅拿到了七分。
观众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直播间里有人在讨论这个比分意味着什么。
但马克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像是看着一面镜子,照出了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休息区。
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第二局开始的哨音很快响起。
马克再次踏上球场。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忘掉第一局,重新开始。
21:7和21:19没有区别,输一分和输一局也没有区别,比赛还没有结束。
但他的心态,还没有完成那个转变。
球网对面,薛长明正在等他。
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发球。
薛长明回球。
他移动。
薛长明更快。
他试图加速。
薛长明用更刁钻的落点让他减速。
所有的一切,都像第一局的重演。
马克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在挥拍,在思考——但那些动作和思维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膜。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脚步慢了半步;他知道自己应该打哪里,但手腕的发力迟了一瞬;他知道薛长明的回球会落在哪个区域,但身体的反应就是跟不上意识的指令。
比分牌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翻动。
3:0.
7:1.
11:3.
中场交换场地时,马克从薛长明身边走过。
那个少年低着头,用毛巾擦汗,没有看他。
但他听见薛长明轻轻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也在累,也在消耗,也在拼尽全力。
可是整个下半场,他只拿到了两分。
21:5.
这是他第二局的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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