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挡，不是普通的挡网。薛长明在鱼跃的极限姿态下，手腕的抖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巧——球头被拍面轻轻切中，卸掉了李宗伟那一拍劈杀的所有力量，然后软软地翻过网带，过网急坠。
李宗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刚刚从起跳中落地，重心还压在右腿上，拍子垂在身侧。
他本以为这一拍劈杀势在必得，以为薛长明就算能碰到球，也只能勉强挡一个冒高的球来。
他没想到薛长明能挡出这样一个贴网的直线小球。
他的脚狠狠蹬地，整个人朝网前弹射出去。
但太远了。
他的拍子伸到极限，终于在低点勉强够到球，手腕一抖，将球挑向薛长明的后场。
这一拍挑球，弧度够高，但落点不够深，刚好停在中场附近。
薛长明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膝盖还沾着地胶的灰，但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那颗正在下落的球。
他的脚步向后撤了半步，双脚起跳，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迅速扭髋，收紧核心，腰腹发力。
球拍在高点迅速压下羽球。
“砰！”
重杀直线！
球从拍面上弹射出去，速度极快，落点非常尖，直奔李宗伟的反手位空当。
李宗伟的拍子刚举起来，球已经从他身边飞了过去，砸在地胶上，弹起来，滚到角落里。
21:19.
第一局比赛结束！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牛逼！”
光影的声音在直播间里炸开，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21:19！薛长明拿下第一局！从鱼跃救球到重杀得分，这一分打出了年轻人的血性！”
鲍春来也在感叹：“关键分敢这么打，说明他心态已经完全放开了。李宗伟这一局其实打得不差，但长明在关键分的处理上更果断。”
李宗伟站在场上，球拍垂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那颗落在角落里的球，白色的羽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一局的多拍实在是让他太累了。
连续的高强度进攻与超越的距离跑动，让他这个34岁的老人已然有点吃不消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球，见过无数天才，但像薛长明这样的，他没见过。
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有多华丽，是因为他的防守和跟随都太稳了。
稳到让你觉得每一拍都有可能打穿他，但每一拍都被他挡回来。
稳到让你觉得自己在进攻，其实只是在消耗自己的体能。
这是什么怪物级别的身体素质和防守能力！
他还是亚洲人吗？
李宗伟在心里不禁暗骂了几句。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现在所能做到的一切了。
可是这个年轻人，已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李宗伟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那是十几年握拍磨出来的印记。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在关键分上稳稳地控住局面，也曾经无数次在赛点时刻颤抖过。
他翻过手掌，看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皮肤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紧致了。
岁月没有饶过他，也没有饶过任何人。
他瞄了一眼薛长明下场之后活蹦乱跳的模样，在内心里忍不住对自己发问。
难道说，自己老了？
愣了几秒后，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可笑却又十分真实的想法抛之脑后。
不，他还没有老。
他在内心告诫着自己。
此时的大马羽球，还需要他的存在。
他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李宗伟深吸一口气，走下场地。
此时小腿传来的不适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神经。
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砰砰作响，像一面快要被敲破的鼓。
他在第一局消耗的体能太多了，很有可能在第二局就要濒临崩盘。
所以他明白，自己的第二局要拼命了！
……
短暂的2分钟后，比赛再度开始。
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李宗伟的状态相比于第一局差上了不少。
可是他的速度却变快了，在赛场像是一只鸟儿，在场地上飞行。
而对面的薛长明则是变得更加稳健。
防守不能说是滴水不漏，固若金汤，但是也差不多了。
李宗伟必须耗费更多的体能才能在他手里拿到分数。
比分依然胶着。李宗伟的体能像沙漏里的沙子，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但随着比分的增加，他的脚步越来越重，他的出手越来越慢，他的回球质量越来越低。
直到中场间歇，两人的比分都没有拉开差距。
第二局的后半段，薛长明开始提速。
李宗伟开始疲于应对，比分开始慢慢拉开。
直到18:16这一分。
伴随着李宗伟的马来步突击失败，他突然跌倒在地，抱着小腿龇牙咧嘴。
李宗伟跌倒在地的那一刻，整个场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看台上马来西亚球迷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手里的国旗缓缓落下。
那片蓝色的旗帜在灯光下不再翻涌，像是被风吹折了桅杆的船，孤零零地飘在红色的海洋里。
现场的医务人员冲进场内，蹲在李宗伟身边，手指按压着他的小腿肌肉。
李宗伟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从眉梢滑进眼睛里，他没有眨，只是盯着场馆顶部的灯光。
那灯光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2013年世锦赛决赛，他对阵林丹，也是小腿抽筋，也是跌倒在场上。
现在他34岁了，同样的疼痛，同样的位置，他却觉得这次比三年前更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心里的疼。
“还好吗？”
薛长明迅速向前来到李宗伟的身边。
后者忍着疼痛，对他笑了笑，没有开口。
直到医务人员给他按摩完，他和叶诚万交流过后，站起身来用力踩了踩地，然后再度走上场地。
他的步伐依然很慢，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看台上的马来西亚球迷重新开始鼓掌，那片蓝色的旗帜又翻涌起来。
光影的声音从直播间上传来，带着一种由衷的敬意：“李宗伟站起来了！他还能打！这就是拿督，这就是羽坛的传奇！”
鲍春来也在感叹，声音有些哽咽：“不管这场比赛结果如何，李宗伟已经赢了，他赢了自己。”
比赛继续。
但这一次，李宗伟的移动明显慢了。
他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轻快，每一次启动都要比薛长明慢半拍。
他的回球质量也开始下降，防守和进攻也同样开始失误增多。
比分在一点一点地推进。
18:16.
19:16.
20:16.
李宗伟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的脚步越来越重，他的出手越来越慢，但他的眼神依然很亮，依然很凶。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了，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是李宗伟。
最后一分，薛长明发球，一号位。
李宗伟跨步上网，回放。
薛长明推挑后场，李宗伟后撤，起跳——他跳不起来了。
他的脚刚离地，身体就开始往下坠，拍子勉强够到球，回了一个高球。
薛长明则是没有手下留情，他知道留手就是对他的不尊重。
伴随着如同子弹一般的杀球，白色的羽球瞬间落地。
21:16
比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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