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看着那一小堆铜钱,又看了看阿慈那双通红的眼睛。
十二文钱,或许是她攒了许久的积蓄。
他沉默了一瞬,将那对纸人装进纸袋,连同纸钱一起推到女子面前。
“一文钱,下次来补上就行。”
阿慈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多谢掌柜!多谢掌柜!”她连连鞠躬,声音哽咽,“我一定补!一定!”
陈谦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阿慈擦了擦眼泪,抱着纸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陈谦注意到了:“还有事?”
女子咬着嘴唇,挣扎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道:
“掌柜的,您……您是做死人生意的,懂这些……邪祟的门道吗?”
陈谦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阿慈眼里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颤抖:
“我弟弟……不是被吃的。”
陈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女子眼里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颤抖:
“他是在外面被人发现的。找到的时候……整个人瘪了。”
“肚子是空的。”
“仵作说是野兽啃的,可我不信。野兽啃的,怎么会啃得那么干净?而且……而且他身上有口子。”
“什么口子?”陈谦问。
女子用手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
“这里,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刘伯帮忙收尸的时候说,那口子边缘整整齐齐,不像是野兽撕咬的。可他也不敢多说,只是让我赶紧埋了。”
她抬起头,直视陈谦的眼睛,眼中满是无助与绝望:
“掌柜的,您说……什么样的人,会干这种事?那是人干的吗?”
陈谦沉默了。
又是整齐的口子。
又是被掏空的尸体。
寡妇,孤儿,小学徒,现在又多了一个男孩。
“你告诉官府了吗?”他问。
阿慈苦笑,那笑容凄凉无比:“说了,没人信。他们说我是伤心过度,糊涂了。连个案子都没立。”
陈谦看着她,忽的也知道了为什么。
没人替他们喊冤,没人替他们奔走,没人会揪着官府不放,非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不过是死了几只蝼蚁,为了“京城安定”,压下去便是最好的处理。
陈谦点了点头:“阿慈,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个扎纸的。”
阿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是我多嘴了,给掌柜的添麻烦了。”
她抱着纸袋,转身要走。
“等等。”陈谦叫住她。
阿慈回头。
陈谦从柜子里摸出一串铜钱,约莫二十文,递给她:
“拿着。回去的路上,买点吃的。人活着,才有希望。”
阿慈愣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谦照常开铺。
刚坐下没多久,隔壁棺材铺的孙掌柜就晃悠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酒壶。
“小子,昨晚有人来找你买纸活?”
陈谦点头:“一个姑娘,给她弟弟买的。”
孙掌柜“哦”了一声,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姑娘我见过。昨儿个下午来我这儿问过棺材价,但太贵了,买不起。她弟的尸首,最后是裹了草席埋的。”
陈谦沉默。
孙掌柜叹了口气,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灌了口酒:
“那姑娘也是个命苦的。爹妈死得早,姐弟俩相依为命。她给人洗衣裳、缝补度日,好不容易把弟弟拉扯到十一岁,结果……”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谦看着他:“孙掌柜好像知道不少?”
孙掌柜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我在这西市三十年,谁家死了人,谁家埋了人,我都知道。那姑娘住的那条巷子,我常去收尸。”
“收尸?”陈谦眉头微皱。
孙掌柜点了点头:
“那条巷子叫‘大瓦巷’,住的全是苦哈哈。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被打死的……死了没人管,就找我去收。”
大瓦巷?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
“小子,你知道那姑娘的弟弟,是在哪儿发现的吗?”
陈谦心中一动:“不是说城外那片荒地?”
孙掌柜摇了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幽光:
“那孩子是在城外荒地找到的不假。可那片荒地,再往里走,就是‘大瓦巷’的地界了。”
陈谦没听过这个名字。
孙掌柜看他神色,知道他不了解,便凑近了些:
“大瓦巷那条巷子,早就说住不得人。十五年前,那儿住着一户人家,专门给人缝补尸身的。”
“缝尸人?”陈谦问。
“对,就是干那个的。”孙掌柜比划了一下,“有些横死鬼,缺胳膊断腿的,家人就想缝齐整了下葬。那户人家手艺好,在这一带挺有名的。”
“后来呢?”
“后来……”孙掌柜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有一夜,那户人家上下四口,全死了。官府去看,说是遭了妖邪,草草埋了了事。那就这么荒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谦:
“那口井,就在那宅子后院。这些年,偶尔有人路过,说井里会传出声响。可谁敢下去看?”
陈谦眉头微皱:“既然说住不得人,那巷子现在还有人住?”
孙掌柜嗤笑一声:
“住不得人?可那地方房子便宜啊。京城这地界,能有几个钱租到房子的地方不多。总有些苦哈哈,顾不上什么邪门不邪门,贪便宜就住进去了。一间破屋,一个月几十文钱,比睡大街强。”
他摇了摇头:
“人一杂,乱得很。来来去去的,谁也认不全谁。”
陈谦没有接话。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缝尸人,招惹邪祟,灭门,枯井。
大瓦巷,荒宅,来来去去的租客。
还有那片荒地……
和这些被掏空的尸体,有没有关系?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陈谦淡淡问。
孙掌柜咧嘴一笑: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那地方邪门,别好奇往那儿跑。你那扎纸铺生意刚有点起色,别给自己找麻烦。”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