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陈谦这一声低喝,刀锋猛地一撬,那口棺的棺盖终于被生生掀开了半尺。
一股浓得发苦的药气与湿冷闷臭,瞬间从棺中冲了出来。
那不是尸臭。
而是活人被长时间封在狭小空间里,混着安神药、汗味、血气与木屑发出来的味道。
周老瘸脸色一变,立刻低喝:
“真有活口!”
可下一瞬,危险便比他们预想得更狠地扑了上来。
那口棺被撬开之后,棺底那层暗板“咔”地一震,竟不是整块翻起,而是往内一塌,露出个刚好容一人蜷缩进去的夹层。
夹层里,果然缩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里衣,手脚都被红绳捆着,嘴里塞着半块沾了药渍的白布。
头发散乱,额角一片冷汗,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活活塞进洞里的幼兽。
最刺目的是她脖颈上那一圈发紫的勒痕,还有手腕内侧几道新旧不一的绳印,像是反复挣扎过,又反复被捆回去。
她还活着。
因为在棺盖掀开的瞬间,她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胸口也极轻地起伏起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捞到了一线气。
可棺一开,整间义庄也跟着“醒”了。
“砰!砰!砰!”
两侧棺木接二连三震响,不再是先前那种闷闷的撞击,而是实打实地往外顶。
黄符一张张绷裂,符脚乱颤,棺缝里开始往外渗黑水,像一条条脏手从木头后头伸出来。
门口那群提白灯的村民也彻底不装了。
最前头那个老汉被石虎一拳砸翻后,竟四肢着地,从地上“嗖”地一下弹了起来,脖子扭成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提着半盏碎了罩子的白灯又扑了上来。
他身后的村民齐齐往前压,麻绳、门闩、哭丧棒、木板钉全都探进门来,像一窝专门来按住活人的收尸役。
“把人拖回去!”
“礼没走完!”
一声声低低的念词像潮水一样灌进义庄。
苏安脸色惨白,眼珠乱转,显然已经被眼前这阵势骇得发蒙。
可就在一具棺尸撞开棺盖,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朝他抓去时,他眼里的惊惶忽然一收。
整个人像是本能般往旁边一偏,手腕一翻,掌心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细细的小竹筒。
那竹筒只有巴掌长,尾端用红线缠过,筒口极细。
他含住筒尾,朝那扑来的棺尸脸上猛地一吹。
“噗!”
三枚细若牛毛的乌针无声无息打了出去,尽数没入棺尸双目与鼻窍。
下一瞬,那具棺尸动作猛然一僵,双手还维持着前扑姿势,整张发黑的脸却开始剧烈抽搐,眼鼻处迅速渗出乌血,像是内里什么东西被一瞬间腐烂了。
它往前又扑了半步,便“咚”地一下栽倒在地,四肢抽了两抽,不动了。
石虎余光瞥见这一幕,眼角狠狠一跳。
“你小子还藏了这手?”
苏安没答,只是又从袖里摸出两支更短的小筒,呼吸却诡异地稳了下来。
方才还瑟缩得像只兔子,这会儿一动手,却又阴又准。
周老瘸也不遑多让。
他一见棺中真有人,立刻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连拆都没拆,直接往地上一砸。
“啪!啪!啪!”
纸包碎开,三团颜色各异的粉末轰然炸开。
一团青灰,落地便起烟,烟里透着浓苦草味。
一团惨白,沾着黑血便滋滋作响。
最后那团暗红色粉末最诡,撒在离门最近那几具村民脚边时,竟像活虫一样顺着裤脚往上爬。
被粉末沾上的几个村民动作顿时一乱。
有的捂着眼往后退,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有的则像被火烫了似的疯狂拍打腿脚。
白灯在手里乱晃,门口那道原本越压越紧的口子,竟被周老瘸这一把药硬生生撕出了半步空当。
“青灰断秽,白粉化尸,红的是穿骨虫。”
周老瘸咳了一声,浑浊的眼里却尽是狠厉。
“老头子不替人挡刀,可也没说不会送人上路!”
话音未落,一根哭丧棒便从门外捅了进来,直奔他面门。
周老瘸身子一矮,脚下却灵得像泥鳅,反手一甩,一根骨白色的小针从袖里飞出,正扎进那只握棒的手背。
门外立刻响起一声尖利惨叫。
那人手背被针扎中的地方,竟迅速鼓起一个青黑色脓泡,转眼便烂开了。
许青这边,更是彻底显出了仵作一脉的阴狠手段。
她不与棺尸硬拼蛮力,而是专挑“死人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一具穿着烂孝服的棺尸从右侧扑来,双臂前探,十指乌黑,直抓她咽喉。
许青侧身一避,短刀不劈不砍,反而刀尖一沉,像给死人剔骨一般,精准无比地挑进那棺尸的肩窝。
“噗。”
刀只进去半寸。
可那棺尸整条右臂却猛地一垂,像线被剪断的木偶,再也抬不起来。
她脚下不停,反手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银针,银针一闪,正钉进另一具扑来的活尸耳后。
耳后那地方正是人活着时的窍门,尸变后也是最脆弱的一处。
银针一没入,那活尸顿时浑身一僵,脚下扑势都散了三分。
许青顺势贴上前去,五指如钩,直接探进它半烂的下巴里,猛地一掰!
压舌铜钱被她连着半截发黑的舌根一起扯了出来。
那活尸喉头发出漏风似的“嗬嗬”怪响,整张脸顿时塌了三分,竟像断了线一样朝后仰去。
石虎看得眼角直抽。
他一向觉得自己靠拳头砸开别人骨头已经够狠,可这会儿亲眼看见许青这样像拆尸一样拆那些邪物,心里竟也忍不住发毛。
“你们仵作……都这么下手?”
许青头也不回,刀锋一转,又从一具棺尸膝后腱窝里挑出一截发黑筋线。
“我只要它不能动。”
石虎咧了咧嘴,没再多嘴。
因为他自己这会儿也快顾不上了。
门口那些村民像是认死了他一样,白灯碎了一盏,又有人从后头递上来第二盏、第三盏。
那惨白灯光总在往他脸上照,他脖颈那道黑痕像有火在里面烧,一阵阵发烫发紧,勒得他呼吸都粗了起来。
更糟的是,外头那些提绳的村民也像认准了他,三四根缠尸绳接连往他这边甩,半点不管别人。
“这帮鬼东西怎么光盯着我!”
石虎怒骂,挥拳又砸翻一个冲到门槛上的老汉,可话音刚落,一根麻绳便从下头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脚踝,猛地往外一拖。
石虎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被拖得撞出门去。
外头那群村民齐齐一喜。
“带出来。”
“这个脸认过。”
“先送这个。”
若真被拖出去,石虎今晚基本也就到头了。
可就在这一瞬,一道白影忽地自陈谦袖中飞出。
不是刀。
也不是针。
而是一只巴掌大的纸蝶。
那纸蝶白中带青,翅边画着极细的火纹,薄得几乎透光。
它飞出去时无声无息,像被风托了一下,直接落在缠住石虎脚踝的那根麻绳上。
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
火光不大,爆得却极巧。
麻绳被炸得当场崩断,连带着绳后的那个村民也被震得踉跄退开,半张脸都糊了一层焦黑纸灰。
石虎愣住了。
许青、周老瘸、苏安,也都在这一瞬齐齐看向陈谦。
因为谁都看见了。
那不是符。
也不是火药。
更不是随手唬人的玩意儿。
那只纸蝶,是真正“活”着飞出去的。
陈谦却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他左手仍扣着停口棺边,右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掠过腰侧,指间夹住了三只更小的纸雀。
纸雀薄如蝉翼,喙尖、尾羽、翅纹俱全,甚至连眼珠都点了墨。
若不是此时此刻它们正贴在他指缝间微微颤翅,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随手折成的玩意儿。
苏安眼珠都直了。
“扎纸匠的手段?”
“不对,还要更精妙许多!”
他这一次是真没能掩住惊色。
周老瘸浑浊的瞳孔也猛地缩了缩,第一次真正变了脸。
这可不是他们这种靠土药、骨针、吹筒、仵作手艺硬拼出来的底层法门。
扎纸御灵,哪怕只是最浅的一层,那也是正经有传承的门道。
没有师门、没有符路、没有心法,根本不可能让纸物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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