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的双眸深处,一抹幽光流转。
他不再凭借主观的偏见,而是用技艺去审视眼前这个“缝合怪物”。
在他的视野中,柳青的身上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煞之气,也没有怨魂厉鬼特有的怨毒与贪婪。
他的气机虽然冰冷死寂,但在那死寂的深处,却透着一股极其微弱、纯粹的……茫然。
那是初生婴儿面对未知世界的茫然。
恐惧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阿慈说得对,这具由无数尸块拼凑而成的恐怖皮囊之下,装的竟然真的是一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灵魂。
“唉……”
陈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在那敛尸房的幻境里,他看遍了人性的丑恶与鬼怪的狡诈,神经紧绷到看谁都像仇人。
却没想到,回到这破烂的扎纸铺,迎接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份荒诞的“纯真”。
这吃人的世道,有时候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那个杀人如麻、把活人当材料的缝尸匠,最后倾尽心血,竟然缝出了这么一个毫无杀伤力的东西?
“行了,别哭了。对不住,是我弄错了。”
陈谦揉了揉眉心,收起了一身煞气,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已经没有了敌意。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阿慈熬的那碗粥。
里面飘着几块碎肉,熬得十分浓稠。
“他能吃这些?”陈谦有些诧异。
这东西毕竟是个死物,普通的五谷杂粮能消化得了?
“能吃的。”
阿慈见陈谦不再发难,也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着柳青站了起来:
“我试过了,他虽然吃得慢,但对肉食很感兴趣。不过……他好像更喜欢带血的东西。我熬粥的时候,不小心切破了手,他一直盯着我的伤口看,但并没有咬我,只是舔了舔掉在桌子上的血滴。”
听到带血的东西,陈谦眼神微闪。
僵尸、尸魔这一类的存在,对血食有本能的渴望。
这柳青虽然没有凶性,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若是长期不进食血肉,难保那白纸般的灵魂不会被肉身的本能反噬,变成真正的嗜血怪物。
“大米。”
陈谦大喊了一句。
“叽叽!”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鼠,听到大魔王的召唤,立刻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跑到陈谦脚边,两只小爪子不安地搓动着。
“大个子……这小怪物好可怕……他身上的味道像是一百只死猫……”
大米颤抖。
“去看看能不能在屠宰场的后巷,弄点新鲜的血肉回来。或者别的什么也行!”
陈谦下达了指令。
他虽然答应了那个缝尸人会养这个孩子,但他可没打算用活人来喂。
城里每天死那么多猫狗牲畜,让鼠群去“进货”,绰绰有余。
主要是还是省钱,他身上的钱真的不多了!
吩咐完大米,陈谦转头看向阿慈。
此时的阿慈,正端着那碗温热的肉粥,一勺一勺地喂给柳青。
柳青似乎还对刚才那个差点砍了他脑袋的凶神恶煞心有余悸,一边吃,一边用那双纯黑的眼睛偷偷瞟着陈谦,只要陈谦稍微一动,他就吓得缩进阿慈怀里。
“别怕,是我的错,刚刚太凶了。”
陈谦露出个笑容。
“呜……”柳青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喝得呼噜噜响。
阿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
这铺子里的气氛,终于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温馨。
一个半个身子纸化的扎纸匠,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还有一个满身缝合线的尸童怪物。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比外面那些妖魔鬼怪还要像一家子。
“陈大哥。”
喂完粥,阿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抬头看向陈谦,眼神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关切:
“你……是不是受伤了?”
虽然陈谦极力掩饰,但阿慈毕竟心思细腻。
她看到了陈谦那比平时更加苍白、甚至有些灰暗的脸色,看到了他眉宇间那股深深的疲惫。
刚才破窗而入时虽然威猛,但此刻放松下来,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透着一种随时会破碎的虚弱感。
“没事。出去办了点差事,耗了些心神。”
陈谦摆了摆手,并不打算细说。
敛尸房那种地方的黑暗,不是阿慈这种普通女孩该知道的。
“对了。”
陈谦走到柜台后,看了一眼之前留下的信和那锭银子,默默将其收回怀中。
“这两天铺子暂时不开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先把门窗修好!”
“我还要好好休息一下。天塌下来,也别叫我。等会还有事情!”
说罢,陈谦不再理会阿慈担忧的眼神,径直走进了里屋。
他太累了。
从临江县的血祭,到巡天卫的押送,再到敛尸房那场幻境考核。
他的神经一直紧绷到了极限。
内在器官的纸化,让他的恢复力远不如正常的武夫。
刚才那一下强行爆发气血破窗,更是让他内腑一阵翻江倒海,此刻那些纸质的脏器边缘,甚至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呼……”
陈谦盘膝坐在木板床上,从怀中摸出那块象征身份的“人”字木牌,以及那本《大乾妖异注》。
“敛尸房……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在敛尸房的等级。
只有爬到更高的地方或想其它办法才能接触到更多的核心机密,才能找到那位传说中的“杨老”,彻底解决自己这具身体的隐患。
“实力,我需要更强的实力。”
陈谦闭上眼睛,【养身诀】与《太上感应》同时在体内运转。
一丝丝清凉的炁游走在干枯的纸化脏腑之间,缓慢而艰难地修补着那些细微的裂痕。
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秒,陈谦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等会还要去接任务!”
“后天……还有敛尸房的新人培训大课。”
“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前辈们,能教给我些什么用来保命的真本事……”
而屋外,阿慈正拿着一块木板,小心翼翼地钉着那扇被陈谦撞破的窗户。
柳青蹲在旁边,用那双纯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时不时伸出满是缝合线的小手,帮她递过一颗钉子。
“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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