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靠窗的一处僻静雅座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帘。
外头的喧嚣被过滤了几分,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这座上京城那股子沸腾的烟火气。
“陈老弟,许妹子,来!”
于辞双手端起面前那只粗瓷酒杯,杯中澄澈的烈酒倒映着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此时的他,早已卸下了在敛尸房里那种刻板伪装。
那双总是透着审视与戒备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江湖儿女的赤诚与火热。
他看着陈谦,又看看许青,声音粗犷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老弟,老哥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之前在汪家那鬼地方,我原以为你是个需要照拂的新人。没成想,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反倒是你这雷霆手段,生生把老哥我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大伙先走一个!”
说罢,于辞仰起脖子,将那杯辛辣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激得他胸膛起伏,长长地哈出了一口酒气。
陈谦微微一笑。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于辞这人,就是典型的外冷内热。
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敛尸房里,若是不板着一张脸,不立规矩,早就被那些不知死活的新人给拖累死了。
但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他有了过命的交情,他那一腔热血,便能毫无保留地掏出来。
“于大哥言重了,同在屋檐下,守望相助是本分。”
陈谦端起酒杯,与许青轻轻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腹中,却没有引起太多的灼热感。
那纸化的脏腑对酒精的反应极为迟钝,只有心窍处那只金蚕蛊微微蠕动了一下,将那点酒气瞬间化解。
许青放下酒杯,脸上的两道刀疤在昏黄的灯影下显得有些柔和。
她虽未多言,但看向于辞和陈谦的目光中,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已然消散了许多。
就在三人放下酒杯,准备动筷子夹菜时。
隔壁桌,一阵刻意压低却又显得有些醉意的议论声,顺着竹帘的缝隙飘了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朝廷那边终于有大动作了!”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像是个富家清客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兵部已经连夜下了调令,从京畿三大营里抽调了一千精锐,配合天监司的高人,准备去南边讨伐那个什么罗生教!”
“罗生教?那是什么名头?”同桌的一名瘦子疑惑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是前几日在南边临江县闹出滔天大祸的那个魔教啊!”
胖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猎奇的兴奋:“听说这魔教的教主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专吃人心肝!他们在临江县设下了什么‘万血诛仙阵’,一夜之间,把整个县城万口人,全都给血祭了!老幼妇孺,一个没留!”
“嘶”同桌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等魔教行事,简直是伤天害理,罄竹难书!难怪惹得龙颜大怒,直接出动了大军!”
“可不是嘛,听说巡天卫最先赶到的时候,那临江县的血水,把城墙根都给泡酥了……”
隔壁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充斥着各种夸张。
许青听到“临江县”三个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身为仵作,她对“全城血祭”这种字眼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万人一夜死绝?
这绝不是什么区区江湖魔教能办到的事情。
而于辞则是冷笑了一声,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临江县的事儿?”
于辞将酒杯端在手里,并没有喝,而是压低了嗓音。
神神秘秘地凑向桌子中央,目光在陈谦和许青脸上扫过:
“外面那些蠢货,真把朝廷放出来的遮羞布当成了圣旨。魔教?嘿,那临江县真正发生的事儿……老哥我知道些不一样的!”
陈谦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恰到好处地“哦”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好奇,身子也微微前倾:“不一样的?于大哥在敛尸房消息灵通,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许青的表情也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她放下筷子,看着于辞:“此事事关重大,全城百姓一夜之间全部遇难,这种惨案简直骇人听闻。若非魔教作乱,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于辞没有直接回答。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竹帘外,确认隔壁桌的人还在自顾自地吹牛,这才转过头。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食指,在自己面前那滩不小心洒出的酒水里蘸了蘸。
然后,他在坑洼不平的木桌上,一笔一划,极度缓慢且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字。
“前”。
写完这个字,于辞根本不给两人多看的时间,袖口猛地一挥,瞬间将那水迹抹得干干净净,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
做完这一切,于辞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写下这个字,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许青盯着那块已经空无一物的桌面,秀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前?”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叨着这个字,脑海中疯狂搜索着各种可能性。
前锋?前线?还是某种代号?
她一时间还是不解,还在苦苦思索这背后的关联信息。
然而。
陈谦看到那个字后,却没有任何思索的停顿。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块被抹干的桌面,随后竟“扑哧”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
陈谦伸出筷子,夹了一粒挂着红油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随后语气极其轻松地说道:
“于大哥,在这天子脚下,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甚至还端起酒杯,冲着于辞晃了晃,压低声音打趣道:“这要是被外面巡逻的暗探听去了,或者被举报了,那可是要被抓进审讯营里,脱光了衣服,用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好好‘调教’一番的。”
“那地方的手段,听说连铁人进去了,都得扒层皮出来。”
此话一出。
于辞脸上的神秘莫测瞬间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陈谦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平淡,绝对装不出来。
很显然,陈谦第一眼就看懂了那个“前”字的意思!
而且,他不仅懂了,他还毫不在意!
于辞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
这个消息,虽然在最核心的圈子里不算特别隐蔽,但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的敛尸官和校尉来说,绝对是掉脑袋的机密!
他也是因为前面一次在档案房值夜时,不经意间听到上面两位地级的大人争吵,不小心露出了一言半语,他后来自己胆战心惊地拼凑分析出来的。
可陈谦……他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毫不迟疑的反应,以及那副“我早就知道”的笃定模样。
“难道……这小子早就知道了?”
一个刚从乡下来的穷书生,一个靠着考核才进敛尸房的人级新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连天监司除魔校尉都未必清楚的秘密?
“咳……咳咳!”
于辞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猛地端起酒杯,大口灌了一口,声音有些发虚地打着哈哈:
“喝醉了!老哥我真是喝醉了!几杯黄汤下肚,就开始满嘴跑马车了!”
“什么前不前的,就是前天晚上的醉话!来来来,吃菜!吃菜!这醉月楼的烤羊排可是绝活,凉了就膻了!”
于辞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往陈谦和许青的碗里夹菜,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
陈谦却没有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走。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双深邃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光亮。
“于大哥,不用掩饰了。”
陈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于辞和许青的耳中。
“那是真的。”
“而且,这事儿肯定是瞒不住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这满朝文武,甚至这上京城的权贵们和天下百姓,早晚都会知道那个出来了。”
陈谦看着于辞那张惨白的脸,语气依旧平缓,带着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
“如今之所以放出罗生教这种幌子,还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上面那些大人物肯定也慌,他们需要时间去调集真正的底蕴,去填补那个已经碎掉的窟窿,能有更多的时间进行排兵布阵。”
“毕竟,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麻烦。”
啪嗒。
于辞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吃惊,而是惊骇。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怀疑陈谦知道一点皮毛,那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断定,陈谦知道的远比他多!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于辞的心脏狂跳不止,看着眼前这个青衫磊落的年轻人。
难道他真有什么通天的特殊背景?
是哪位手眼通天的国公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高手暗中培养的关门弟子?
可若是如此,他来这又脏又臭、随时会没命的敛尸房作甚?
以他的背景,直接进巡天卫,或者进天监司,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们……你们俩这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
一旁的许青终于受不了了。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