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眉头一挑,反手一把将那块碎银子抓在手里。
他转过头,顺着银子抛来的方向看去。
在距离他不过两丈远的一棵老槐树下,靠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少年穿着一身粗糙的麻衣,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
但他站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标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一把刀。
刀没有鞘,只用几块破布缠着刀刃,但隐约透出的煞气,却让陈谦的瞳孔微微一缩。
少年的眼神极其明亮,炯炯有神,就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陈谦。
“这是刀法吧?真正的杀人刀法!”
少年开口了,声音虽然有些处于变声期的沙哑,但语气却充满了笃定和一种掩饰不住的狂热:
“还有你刚才躲开那辆马车用的步法,绝对不是那些江湖骗子用来糊弄人的把式。都是真功夫!”
陈谦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嘴角带着笑意:
“小兄弟眼力不错。不过,雕虫小技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
“确实。”
少年并没有反驳,反而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的刀法里没有意,只有形没有神,不够圆融。但你的底子打得极好。”
他上前走了一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不解:
“我能瞧出你是个有真本事、见过血的人。可你既然有这等身手,为何要在这市井之中,像个戏子一样卖弄,取悦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力?”
“你这样,不觉得辱没了你手中的刀,辱没了这身功夫吗?”
少年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陈谦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辱没?”
陈谦笑够了,将那块碎银子妥帖地收入怀中,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他看着这个充满锐气的少年,语气中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小兄弟,你懂什么是修行吗?”
“深山古刹里打坐是修行,擂台上生死搏杀是修行,难道在这滚滚红尘中,沾染这一身汗臭与泥垢,就不是修行了?”
陈谦指了指周围那些散去的苦力留下的脚印:
“刀法再高,若是不沾人间烟火气,那挥出的刀,不过是一块冰冷的铁片。只有在这最底层的烂泥塘里滚过,见识了众生百态,你的刀,才会知道该为何而拔,该为何而收。”
“入世,亦是修行。这其中的滋味,你以后会懂的。”
说罢,陈谦不再理会这个陷入沉思的少年,将长衫的下摆一撩,转身便走。
“等等!”
少年猛地回过神来,冲着陈谦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感谢你的教诲,也感谢你的表演!那块银子,是你应得的!”
他挺起胸膛,语气中透着一股冲破云霄的傲气:
“我叫徐三刀!来这上京城,是为了参加明年开春的‘神都折桂’大比的!”
徐三刀死死盯着陈谦的背影,大声宣告:
“虽然你现在的刀法还入不了我的眼,但你的身法不错。跟了我吧!做我的随从!我徐三刀未来必然名满这上京城,甚至是整个大乾!跟着我,你绝不会吃亏,也用不着再在这街头卖艺了!”
陈谦停下脚步,背对着徐三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是个中二病晚期患者。
参加神都折桂?
还大言不惭地要收自己当小弟?
陈谦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随着晚风飘入徐三刀的耳中:
“有机会再说吧,徐三刀。我叫陈谦,这上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陈谦的身影拐入了一条巷弄,彻底消失在了徐三刀的视线中。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市,槐树巷。
陈谦推开“陈氏扎纸铺”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透过后堂的门帘,可以看到隔壁棺材铺的院子里,一张低矮的小方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阿慈正围着围裙,将最后一碟炒青菜端上桌。
见到陈谦回来,她那双因为劳作而有些微红的眼睛里,立刻溢满了安心的笑意。
“陈大哥,你回来了。快准备吃饭了。”阿慈轻声说道,语气自然。
陈谦点了点头,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洗去了一天的风尘与疲惫。
他走进棺材铺,在小方桌旁落座。
阿慈并没有上桌,而是解下围裙,冲着陈谦福了福身:“陈大哥,那您和孙爷爷先吃,我去前面铺子里看着点,顺便给柳青喂点东西。”
“好,辛苦你了。去吧。”陈谦温和地说道。
看着阿慈转身离去的背影,陈谦心中微叹。
这姑娘确实是个懂得进退的聪明人。
“把门关上,起风了,有点冷。”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干瘪、透着股阴冷劲儿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孙掌柜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他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那只浑浊的独眼正幽幽地盯着陈谦。
陈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看四周,今夜虽然没有月光,但风并不大,绝对算不上“冷”。
孙掌柜这句“关门”,显然不是因为温度。
陈谦眼神微微一闪,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不仅关上了门,还将那一块块沉重的门板,一块接一块地严丝合缝地镶嵌进门槽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和声音。
看着陈谦这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孙掌柜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发出一阵嘲笑:
“嘿嘿嘿……怕死啊?瞧你那怂样。”
孙掌柜用油腻的手背抹了抹嘴,独眼里满是戏谑:
“方才阿慈那丫头还特意跑过来叮嘱我,让我一把老骨头别欺负你这个外乡人。啧啧,就你这副胆小如鼠的德行,也不知道那丫头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孙爷说笑了。”
陈谦坐回座位,没有理会老头的嘲讽。
他拿起筷子,扯下大半个肥美的烧鸡腿,大口地咀嚼起来,仿佛真的只是饿极了。
“这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晚辈这条命虽然贱,但还想多留着吃几顿阿慈做的饭菜。”
孙掌柜冷哼一声,也撕下另一只鸡腿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一时间,院子里只有咀嚼食物和吞咽烈酒的声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西市物价和棺材行情的两人,话锋不知何时开始悄然发生了偏转。
“小陈啊。”
孙掌柜捏着一颗花生米,独眼盯着陈谦,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拉家常:
“我这铺子里的木头,都是些死物,放久了容易生虫发霉,得经常拿出去见见阳光,除除晦气。”
“可有些‘木头’,阴气太重,见不得光。若是硬要把它捂在屋子里,时间久了,那股子腐烂的味道,是无论用多少熏香都压不住的。”
孙掌柜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旦那味道飘出去,引来了那些专门吃腐肉的野狗……那可是会把整个院子都给拆了的。”
陈谦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他知道,孙掌柜这不是在谈论木头。
陈谦放下酒杯,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没有再继续跟孙掌柜打机锋,而是抬起头,眼神直直地刺向孙掌柜的那只独眼。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明了,再藏着掖着反而落了下乘。
“孙爷教训得是。”
陈谦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这确实是个麻烦。既然孙爷您见多识广,又是这槐树巷里的老资格……”
陈谦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孙掌柜,几乎是一字一句挤出了一句话:
“那您老给指条明路。”
“我到底该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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