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宽从外面叫来一个书吏接替自己记录。
他自己则是起身给张怀倒了一杯水:“张佥事,从头说,慢慢说,不着急。”
张怀感激地接过碗一饮而尽,随后开始讲述:“陈绍是正统四年调任福建按察使的。
陈绍头三年清理积案、整肃吏治,办了不少实事。
福建官场都说来了个青天。
变化是从正统七年开始的。
那一年,海澄陈家的人找到了他。”
范宽皱眉:“他怎么会?”
张怀:“呵,如果是你勤勤勉勉的干了三年,结果任期考核时因为没有给太监送礼就无法升任,你会怎么想?”
范宽瞬间明白了,又是王振。
张怀继续说道:“陈家的当家人叫陈万福,海澄世代经商,做的是茶叶和瓷器生意。
但福建这地方正经做茶叶瓷器能赚几个钱?
真正赚钱的是海上的买卖。
但做海上的买卖光有船和货不行,还得有人。
海上的海盗、倭寇认刀不认人。
岸上也得有人,没有官府撑腰,船都出不了港,货也上不了岸。”
张怀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继续说道:
“陈万福先找了月港卫指挥使刘全。
刘全贪财,送了几百两银子就点头了。
但刘全只是个卫指挥使,管得了月港,管不了漳州府,更管不了按察使司。
所以陈万福找上了陈绍。”
范宽:“陈绍这就答应了?”
张怀点了点头:“陈绍本来就因为任期考核的事郁郁寡欢,对朝廷心生不满,这也是注定的。
从那以后,陈家每年给陈绍送五千两。
随后涨到八千两,到了景泰元年,已经是一万两了。”
范宽疑惑地看着张怀,一万两确实很多。
但对于陈家这种规模的走私来说算是很寒碜了。
张怀也看出范宽的疑惑:“这只是每年固定的费用,每次出海回来,走私利润的两成会分给陈绍。”
范宽点了点头,这才算合理:“只有陈家?”
张怀摇头:“福建沿海做海上买卖的,不止陈家一家。
月港有林家、吴家,泉州有黄家、许家,福州本地也有几家。
这些人都想找靠山,陈绍是福建按察使,管着全省的司法监察,谁不想巴结他?”
“陈绍收了多少钱?”
张怀想了想:“从我经手的账目来看,正统七年到景泰二年,陈绍受贿折银……不下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就连站在门口的石亨也走了进来,这比他在大同十几年的家当多了十几倍。
范宽则是快速算了一下:“不对吧,走私他分不到这么多钱。”
张怀埋着头低声道:“当然,他还有其他的买卖。”
“什么买卖?”
“卖海。”
听到这两个字石亨和范宽同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
“郑同是福建都指挥使,管着全省的卫所和沿海防务。
正统九年他上任之后跟陈绍搭上了线。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做一桩大买卖:放弃海域,换银子。”
说到这里张怀让范宽找来一份福建沿海舆图。
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几个水寨:“这里是南日山水寨,永乐年间驻军一卫,战船五十艘。
正统十一年,郑同上奏说倭寇势大,兵员不足,请撤守备。
但实际上,这个水寨正统九年就已经没人了。”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里是浯屿水寨,正统十二年撤防。
铜山水寨,也是正统十二年撤防。
这三个水寨一撤,从福州到漳州数百里的近海等于门户大开。”
石亨脸色铁青:“撤防的事朝廷知道?”
张怀苦笑:“郑同每撤一个水寨,都会上一道奏疏,理由都是‘倭寇势大、兵员不足、收缩防线、集中兵力’。
朝廷远在北京,哪里知道福建沿海的真实情况?
兵部一看奏疏,觉得有理就批了。”
张怀又指着海图上的几条航线:“从月港出海,往东北可到琉球、日本,往南可到吕宋、满剌加。
这些航线上,有海盗,有倭寇,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以前有水寨驻军,他们不敢太放肆。
水寨一撤,这片海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范宽插话问道:“陈绍和郑同跟这些人勾结上了?”
张怀点了点头:“郑同跟海盗头子蔡三有往来。
蔡三每年给郑同送银子,郑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蔡三的船自由进出沿海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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