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焕回到南京的时候,正好是九月十八。
船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
码头上有个管事的认识沈文焕,远远便招呼了一声:“沈掌柜,你这是从哪儿发财回来了?”
沈文焕笑着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只让伙计们把箱子搬上事先雇好的骡车上,便径直往城里去了。
他回到三山街的铺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铺子关了快三个月,门板上落了一层灰。
隔壁茶叶铺的周掌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看见是沈文焕,周掌柜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来:“沈掌柜?你这是……回来了?”
沈文焕一边指挥伙计卸货一边笑道:“回来了,周掌柜,明日得空来我铺子里坐坐,我从南边带了些好东西回来。”
周掌柜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木箱上。
他在三山街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样的货都见过。
只看那些木箱的形制和封条,他就知道里头装的不是寻常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文焕的铺子刚下门板,周掌柜便踱了过来。
沈文焕这趟出门走了将近三个月。
他真的很好奇沈文焕到底带回来了什么好货。
沈文焕向周掌柜报了抱拳:“要不你等会儿再来,我先把货摆上。”
周掌柜笑道:“不急,不急,你先忙。”
说完他也不离去,只是好奇地盯着那几个箱子。
随后沈文焕开始指挥伙计们开箱:“小心些,那箱子里是苏木,别磕着了。”
周掌柜眉毛微微一跳,苏木,那可是上等的染料和药材。
“这是龙脑香,一共两匣,这是胡椒,三袋,这是象牙,四根,这箱里是犀角……”
沈文焕一边念着货单一边让人把东西分类摆放。
伙计们小心翼翼地搬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南洋货,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周掌柜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三山街开了十几年茶叶铺。
南洋货不是没见过,但都是商帮在售卖,价格不菲还经常断货。
沈文焕这一趟带回来的货量虽然不算太大。
但种类却齐全,而且品相极佳,绝非那些经过层层转手的次等货可比。
“沈掌柜,你这趟去了福建?”
沈文焕笑了笑说道:“对,去了趟月港,那边热闹得很。”
周掌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月港那边……
不是据说港口里的买卖都被大商帮把持着吗?
你哪来的门路?”
沈文焕放下货单,转过身来看着他:“周掌柜,咱们邻居这么多年,我也不瞒你。
月港那边的市舶司是通过抽签决定谁进场交易的。”
他这一句话让周掌柜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周掌柜连忙低声问道:“抽签?那边的规矩不是讲价钱或者关系?”
沈文焕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去之前我心里也打鼓。
可到了那边才知道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市舶司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公平’两个字。
每旬逢三、六、九开市,开市的前一天所有到港的商人都去衙门登记,领一块号牌。
第二天一早当着大家的面抽签,抽到谁就是谁。”
他指了指那些木箱:“这些货就是从琉球、暹罗商人手里换来的,没通过任何商帮的中间人。”
周掌柜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些小商户哪来的本钱做南洋生意?
你这一趟带回来的货,光本钱怕就不下两三千两吧?”
沈文焕点了点头:“我一共带了五千两大明币过去。
在月港那边用大明币交易,货物出港之后凭交易凭证可以在市舶司领取交易费的一成补贴。”
周掌柜愣住了。
一成的补贴。
这意味着用大明币交易,成本直接降了一成。
对于南洋贸易这种动辄数千两的买卖来说,一成的差价就是几百两银子。
周掌柜喘着粗气:“沈掌柜,你说的一成补贴是真的?”
沈文焕拍了拍手上的灰:“市舶司的公文就在我箱子里。
不光是我大明朝的商人,就连琉球、暹罗、占城这些外国商人现在也都认大明币。
你拿大明币付钱,他们连价都不还。”
周掌柜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突然他抬头看向沈文焕:“沈掌柜之前是直接兑换的大明币,是早就知道了消息?”
沈文焕眼神一暗:“我不知道,是其他原因。”
见到沈文焕这副表情,周掌柜也不再多问。
他又和沈文焕聊了一会儿月港的见闻后便匆匆离去。
三山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不到半天工夫,半个南京城的商户都知道了:
沈文焕从福建月港回来了,带了好几箱南洋货。
到了下午,沈文焕的铺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些是老相识来叙旧的,有些是来探听消息的,还有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沈文焕索性让人搬了几张条凳摆在门口,泡上一壶从福建带回来的新茶,来者不拒。
“沈掌柜,听说月港那边用大明币有补贴,这是真的假的?”
“沈掌柜,你说抽签进场,那要是抽不到怎么办?”
“沈掌柜,你这趟赚了多少?”
沈文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一个一个来,我先说抽签的事。
月港那边开市的日子是每旬逢三、六、九。
开市前一天,所有到港的商人先去市舶司登记,每人领一块号牌。
第二天一早,当着大家的面抽签。
抽到红签的进场交易,抽到黑签的等下一轮。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当场验签,市舶司的人绝不拦着。”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商人问道:“那要是连着好几次都抽不到呢?”
沈文焕答道:“我去月港的头一旬,抽了三次,三次都是黑签。
到了第四旬才抽到红签。
可等我进了交易场才发现里头的南洋货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有从琉球来的硫磺、铜器。
还有从暹罗来的苏木、胡椒。
从占城来的香料、象牙。
还有朝鲜的人参、皮毛。
日本的倭刀、漆器……
东西多得很,根本不愁买不到。”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人皱着眉问道:“那价钱呢?南洋人知道咱们大明的商人多,会不会坐地起价?”
沈文焕笑了起来:“这就要说到大明币的好处了。
方才我说了,在月港那边用大明币交易市舶司给一成补贴。
可除了这一成的补贴,南洋商人认大明币还有一个原因:方便。
他们拿了银子还得验成色、称重量,麻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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