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巢车之上的刘表,看着那个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太史慈,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杀神。
他的手,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抖,便再也停不下来。
连带着手中的那柄汉剑都在剑鞘里发出了细碎的“格格”声。
刘表是个儒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个儒生。
他坐镇荆州十余年,靠的是单骑入宜城的胆魄,靠的是八俊的名望,靠的是远交近攻的权谋。
他见过血,也指挥过大军,甚至跟北边的曹操也一来二去地推过几次手。
但那些战争,哪怕是跟曹操的对峙,也是彬彬有礼的。
双方列阵,斗将,冲锋,鸣金。
那是诸侯之间的博弈,透着一股子大国交锋的体面。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刘表对于战争的最后一点幻想。
“乱了……全乱了……”
刘表死死抓着巢车的栏杆,下方的军阵中,那数千名平日里让他引以为傲的亲军,此刻正像是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鸭子。
刚才为了应对侧翼的佯攻,大批弓弩手被调往左翼。
此刻前军遇袭,弓弩手们又接到了“回防”的命令,急吼吼地往回跑。
而原本在前排准备接敌的长枪手,被身后涌回来的弓弩手冲得东倒西歪。
“别挤!让开!”
“后退者斩!把路让开!”
叫骂声、推搡声响成一片。
长枪手想往前顶,弓弩手想往后缩,两拨人就像是两股逆向的洪流,在最要命的关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原本严整的方阵,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断层。
而太史慈,就是那把精准切入断层的尖刀。
“破!”
太史慈根本没有给对手任何调整呼吸的机会。
在他身后,三千江东虎狼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
“啊——!”
一名荆州兵刚想举枪格挡,就被太史慈一枪砸断了枪杆,顺势削去了半个脑袋。
鲜血喷溅在身后弓弩手的脸上,那温热的触感让那名还在试图上弦的弓弩手瞬间崩溃,尖叫着扔掉弩机,转身就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
“顶住!给我顶住!”
“后退者斩!给我杀回去!”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战场上的惨叫声淹没。
就在荆州军正面防线摇摇欲坠之时,那支之前还在侧翼看戏的千人队,终于露出了獠牙。
“兄弟们!正面开了!”
“夹击!给老子把他们切成两段!”
“杀!!”
那一千名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侧面狠狠地撞进了荆州军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阵型。
一横一竖。
两股洪流在荆州军阵的中心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即使是百战精兵,面对这种腹背受敌、指挥瘫痪的局面,也难逃败亡的命运。
更何况,这只是一群平日里用来站岗放哨、衣甲鲜亮的仪仗队。
“不……不可能……”
刘表看着下方那如雪崩般溃散的局面,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一刻,刘表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老了。
不仅是身体老了,连带着他对战争的认知也老了。
在这个如狼似虎的大争之世,在这个太史慈、孙策、张津这些后起之秀横行的年代,他那一套讲究阵法、讲究章法的旧时代战术,已再无意义。
一触即碎。
“太史子义……”
刘表望着那个在乱军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眼中的愤怒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发自骨髓的惊恐。
此人用兵之能,勇武之烈,远非自己可比。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主公!败了!败了!”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爬上巢车,一把抓住刘表的手臂。
正是蔡中。
刘表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慌的蔡中,嘴唇哆嗦着,“我的亲军……我的三军将士……”
“主公!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蔡中急得直跺脚,指着下方那个正朝这边杀过来的太史慈,“那煞星冲着中军来了!再不走,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撤吧!主公!留得青山在啊!”
“撤?”
刘表身子一颤,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士卒。
恨啊。
他是真的恨。
恨江东鼠辈的狡诈,恨自己的轻敌,更恨这苍天不公,让他刘景升英雄一世,临老却要受此奇耻大辱。
但他更怕死。
尤其是当太史慈那双染血的眼睛,隔着几百步的人群,死死锁在他身上的时候。
“走……走……”
刘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快!护送主公回城!”
蔡中大喜,连忙对着下面吼道。
一直在下面守候的蔡中,带着几百名最精锐的士卒,也不管什么军阵不军阵了,直接簇拥着刘表下了巢车。
“哪里走!”
远处,太史慈看到那杆帅旗移动,眼睛一亮,暴喝一声,催动胯下那匹刚刚抢来的战马,便要追杀过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
蔡中吓得魂飞魄散,随手抓过几个亲兵往后面一推,“谁能挡住太史慈,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也只是勇夫罢了。
那几十个不知死活冲上去的亲兵,还没等到太史慈面前,就被一阵乱箭射翻,剩下的也被太史慈一枪一个挑飞。
但终究是拖延了片刻。
借着这点时间,蔡中和蔡中一左一右,架着腿软的刘表,翻身上马。
“主公,坐稳了!”
蔡中一鞭子抽在刘表的马臀上。
战马吃痛,希律律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着襄阳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撤!全军撤退!”
什么阵型,什么号令,统统成了笑话。
所有的士兵都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脱掉了沉重的铠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向着襄阳城溃逃。
兵败如山倒。
太史慈勒住战马,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并没有下令穷追。
他很清楚,这点人杀散敌军可以,但若是真的追进了襄阳城的射程范围,或者是被溃兵裹挟,反而容易出事。
“先别急,缓一下再追。”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血气。
他转过身,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看着满地丢弃的荆州旌旗,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刘景升,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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