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沈泊岸走到周瓦匠旁递过根烟去,“周叔,咱这地基一般挖多少?”
周瓦匠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瞅了眼:“一米够使了,你这夯一夯,稳当得很。”
“都是挖一米左右吗?”
“也不一定,”周瓦匠摸出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看土,土硬的八十公分也成,土软的,一米二、一米五也得挖。
你这儿还行,挖到一米就见老土了。”
沈泊岸点点头,又往坑底那层灰土看了眼。
“咋了,有啥不对劲的?”
他指了指坑底那片:“周叔,你看那一片,颜色是不是不太一样?”
周瓦匠眯着眼看了几秒,顺着坑沿滑下去,走到那儿蹲下捏起一撮,在手指里捻了捻。
随后他又在底下转了小半圈,每到一个地儿就会捏点土看看。
“确实不对,有点潮。”
“嗯,”
“应该是底下往外渗的…”周瓦匠又捏了捏手里的土,“这要是不管,过上两三年,雨季潮水一顶,墙根准得出事。”
沈泊岸点点头,心下松了口气。
能引导周叔自己发现问题,总比自己直接提出问题好,这些技术方面的东西,他也不懂,就怕自己说出来啥不对的再徒惹白眼。
周瓦匠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忽然笑了,扭头冲另一边还在歇晌的几个徒弟喊了一嗓子:“你们几个,哼哧哼哧挖了一上午,瞧出啥名堂没有?”
几个徒弟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大徒弟挠挠头:“没……没吧。”
周瓦匠转回头,看着沈泊岸:“唉,还是你们眼力好,我这几个徒弟,在底下挖半天,土都让他们踩实了,愣是没人觉着不对劲。”
沈泊岸笑了笑:“可能是在海上看水色看习惯了。”
“下午得让这帮小子再继续挖半尺,要还是这样,就得换填。”
“成,那我就不打扰周叔你们干活了,有啥问题你跟我爹说就成。”
将用过的碗以及筐子菜盆收拾妥当,他便回了家。
院里,杨映雪正蹲在盆边洗衣服。
闺女蹲在旁边玩水,小手在水里划来划去,儿子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木棍,正追着院里那只鸡满院跑,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尘土飞扬。
沈泊岸把东西放进灶间,出来站在院当中,扫了眼。
“下午还出去?”杨映雪问。
“嗯,我想着去趟县里…”
杨映雪手顿了顿,“又去那地方?”
沈泊岸点头。
所谓居安思危,他现在还记着跃进号捞鱼的事儿。
与其整天费尽心思想着怎么碰上好鱼,不如给杂鱼找一个新的门路。
他觉得这会儿的黑市上不说人才辈出,至少要比满大街瞎找靠谱些。
找出个干净的木桶将海参和那条鳎目鱼都放了进去,又找了个篓子装对虾,盖上湿布。
“这些都拿去卖?”
“嗯,”沈泊岸想了想,又找了个布袋,将晒着的虾皮装了五六斤,又拿了张旧报纸,“海参跟对虾应该能卖个好价,这些虾皮捎带着,能卖就卖。”
“成,那你小心点……还是跟山子他们一块去?”
“一会儿我去问问,”沈泊岸正说着,闺女突然从水盆边跑过来,扒着他的腿:“爹爹,你上哪儿?”
“县里啊…”
“我也要去!”
沈泊岸揉揉她的小脑袋瓜,“爹爹是去卖鱼,你去干啥?”
“我…我去看大汽车!”
“下回哈,这回爹有事。”
沈汐瑶瘪瘪嘴,倒也没闹,又跑回水盆边跟她的小红红玩去了。
沈泊岸把东西都准备好,回屋换了件干净点的褂子,准备出门。
“早点回来。”
“嗯,晓得。”
出了门,日头正好。
沈泊岸挑着扁担往县里走,不过半个多钟头,又回到了熟悉的小巷子。
只不过比起阴雨天的巷子,这会儿黑市上明显热闹了不少,就连巷子口的人都比往常多。
巷子两边蹲满了人,卖菜的跟前摆着筐,里头是青椒、茄子、豆角,水嫩嫩的,又有卖鸡蛋的老太太挎着篮子,三五成群地蹲在墙根,拿眼瞄着过往的人。
沈泊岸挑着扁担继续往里走,眼睛不时扫着两边的人。
有个瘦子手里攥着几条折叠伞,花花绿绿的,伞柄上印着外国字,一看就不是国营商店的货。
旁边蹲着的中年汉子跟前摆着几块电子表,有方的有圆的,表盘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沈泊岸脚步放缓,多瞅了两眼电子表,想起之前在这里差点错过撤退的时间被红袖章逮住。
可惜今儿出来身上也没带钱,或许等把海参啥的卖了,凑一凑能带块表回去。
这么想着,他又走了十来步,到了先前的墙角老地方,没见着上回占了地儿的罗有福,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倒腾水泥了。
将扁担放下,他揭开了木桶跟虾篓上的湿布,随后又将半布袋的虾皮给亮了出来。
兴许是人多的关系,这回都没等他吆喝,旁边就有人凑过来问价:“哟,这是海参吧,还挺肥啊,咋卖的?”
“哥,您识货,一块五一条。”
那人蹲下来捏了捏,挑了两条,也没还价,掏了钱就走了。
沈泊岸把三块钱揣进内兜,继续迎接下一个客户。
第二位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件蓝布褂子,蹲下来捏了捏虾皮,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小兄弟,你这虾皮看着没那么干啊…”
沈泊岸笑了笑,把布袋口敞开些让她看:“嫂子您眼尖,这毛虾都是昨儿个才从海上捞上来的,连夜煮了,今儿一早摊开晒的,满打满算也就晒了半天。”
说着,他抓了一把在手里一攥,松开后虾皮散开又没全散,“您捏捏,虽然没干透,但新鲜得很。
这玩意儿您买回去要是着急吃,这会儿正好熬粥煮汤,要是想放久点,回家再晒个一两天,照样能存住。”
那中年妇女想了想,“那你这可不能按干虾皮给我算……”
“哪能呢,您给七毛一斤就成。”
“行,给我先来一斤尝尝。”
这时候带上的报纸就派上了用场,沈泊岸将报纸对半撕开卷成个锥形筒子,将大致有个一斤的虾皮兜进去。
这妇女把一包虾皮装进篮子,又瞅了瞅他篓子里的对虾:
“这也是昨儿捞的?”
“今儿晌午刚出的水,嫂子要不捎几只?回家给孩子做个油焖大虾…”
“嚯,难怪恁新鲜,不过我今儿钱带少了,下回吧…”
中年妇女感叹一声,临走前又看了他这个摊子几眼。
沈泊岸嘴角翘了翘,自己应该是又多了个回头客。
接着又卖出了几条海参,花了大半个时辰,嘴里有点发干。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卖桃的老汉,那两筐桃子红艳艳的,看着就水灵,搭话道:“大爷,你这桃咋卖的?”
那大爷转过头来:“一毛五一斤,挑一个尝尝?”
“不用尝,你这个看着就甜,”也还算便宜,沈泊岸先说上句好话,他走过去,从筐里拿了五六个大的,“就这些吧。”
老汉笑了笑,拿着杆秤称了下:“二斤二两,给三毛吧。”
“成,那谢谢您嘞。”沈泊岸接过来,也没找水洗,蹭了蹭桃上的桃毛,咬了一口。
脆,甜,他嚼了嚼,点点头:“大爷,您这桃真不错,比供销社卖的那些强多了。”
被别人夸自家桃子甜,老汉乐了:“那是,我自个儿家种的,不上化肥,你瞅这色儿,红得透亮。”
沈泊岸又咬了口,“对,您这桃要是在供销社摆上,肯定抢手。”
“可不,”老汉把三毛钱收进兜里,“我在这巷子卖一两年了,老客都认我这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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