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很热闹。
几个大师傅围在灶台边上,正对着刚送进来的那几筐银鲳指指点点。
一个胖胖的厨师拎起一条最大的,对着光看了看,啧啧两声:“这鱼新鲜,眼睛还亮着呢!”
另一个年轻点的已经在系围裙了:“今儿晚上就做这个了,红烧两条,清蒸两条,剩下的给领导们留着!”
旁边几个打下手的妇女也跟着起哄,叽叽喳喳的,整个食堂比过年还热闹。
沈泊岸他们跟着老李走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场面。
石头伸着脖子往里瞅,嘴里念叨着:“咱捞的鱼,这么快就能上桌了?”
“那当然,要好鱼不就为了吃…”
老李带着他们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冲窗口那边喊了一声:“老张,给这桌弄点吃的,热乎的!”
老张从窗口探出脑袋,看见是他们,笑着点点头:“好嘞,等着啊!”
没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
馒头、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红烧青鳞子。
老张端着盆过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银鲳还没做好,你们先将就吃点。”
“多谢张师傅了,我们能有口热乎的就行。”沈泊岸道谢一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对面的石头和陈小海已经埋头吃起来了,筷子夹得飞快。
他们这边吃着饭,那几个师傅已经开始收拾银鲳了,刀起刀落,鱼鳞飞溅。
一个妇女端着盆从旁边经过,盆里装着几条收拾好的鱼,银白色的鱼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泊岸正低头喝汤,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阵骚动。
“吴主任来了!”
“主任,您快来看,今儿进的好鱼!”
他扭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从门口走进来,往灶台那边瞅。
那几个师傅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老头不时点点头,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沈泊岸只看了一眼,筷子就顿住了。
那老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老头已经走到鱼筐边了。
一个胖师傅把那条最大的银鲳举起来给他看,老头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说了句什么。
胖师傅又指了指沈泊岸这边,老头也转过身来,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顿时就在这边停住了。
随后那老头冲几个师傅摆摆手,交代了句什么,慢慢往这边走过来。
食堂里人来人往,几个端着碗的工人从他身边经过,都侧身让了让。
直到这时,沈泊岸也终于想起了这位之前在黑市上买了自己红鼓鱼的爽快老爷子!
在一众船员同事们的疑惑中,他赶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老爷子,不,吴主任,您…”
吴有康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往上翘了翘。
“小伙子,你可让我好找。”
沈泊岸愣了一下,心说这话不该自个儿说吗?
想当初为了卖那一篓紫皮王,他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这位人傻钱多…
不是,这位爽快多金的老爷子能去照顾生意来着…
见他有些愣神,吴友康哼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从外面小跑着走进来的李采购:“小李,这不是厂里员工吧?咋能进食堂吃饭?”
老李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看看吴有康,又看看沈泊岸,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还见你们跟双向奔赴似的,这咋一下又变脸了…原来……你们不认识啊?
老李脑子里瞬间闪过八百个念头,不过还是回领导的问话更要紧些,他赶忙整理措辞,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主任,这些都是跃进号上的船员,上回给咱厂送那一百斤银鲳的就是他们。
今儿又送来两百斤好鱼,我看他们还没吃午饭,就带进来了,下回……”
他还没说完,吴有康摆摆手打断他。
老李心里一紧,以为要挨批,谁知吴有康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干得不错,咱们厂可少不得跟渔民兄弟打交道,以后有啥需要咱帮忙的,只要不是原则问题,该帮的就帮一把。”
“哎,我记下了。”
“嗯,你忙你的去吧。”
说完,吴友康转回来看沈泊岸,“上回我还纳闷,那一百斤好鱼是从哪来的,原来是你小子,这就不奇怪了。”
听完了刚才的对话,沈泊岸对这位老爷子的印象又好了不少,他笑笑说:“吴主任,我们就是运气好。”
“你小子的运气,我是知道的,”他往灶台那边指了指,“以后要是还有好鱼,直接给我送来,也给我们厂工人改善下伙食。”
沈泊岸点点头,顺着话头说:“成,有您这话我就踏实了,往后不管是杂鱼还是好鱼,只要咱跃进号捞上来的,肯定先紧着咱厂里。”
“行,我没别的事儿,你赶紧吃去吧,”吴友康说着,就要往外走,临了又转过身来,以一副长辈的口吻劝慰道:
“你小子以后少上那地儿晃悠,真有“好鱼”的话,来这儿…”
沈泊岸一点就透,知道这位老爷子也是好心,赶忙应道:“好嘞,我就是想着赚点贴补家用……”
提起了黑市,他心里又忽然一动。
这位老爷子是厂里的主任,说话办事都透着股老派的周全劲儿。
刚才那番话,既是劝他别往黑市跑,也是给递了个台阶,往后有好鱼,直接往厂里送。
可问题是,跃进号毕竟是生产队的船,一趟趟往这儿送货,万一哪天有人较起真来,问一句“你们这算啥名堂”,总得有个说法。
他抬起头,看着正要转身的吴有康,又开口叫住他:
“吴主任,还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哦?”
“咱跃进号毕竟是队里的,每回的渔获都得上交到水产站那边,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您能不能给开一张收购证明?
就是那种……说明咱是正经往厂里送货的,不是私下倒卖。”
看着老爷子点头,他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现在就急着要,就是想着以后万一有啥情况,也好有个凭证。”
吴有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想得还挺周全,回头我跟厂里说一声,给你们开个证明,往后只管往这儿送,有事儿让他们来找我。”
沈泊岸心里一松,赶忙道了声谢:“那就谢谢主任了。”
等老爷子走后,老李去而复返,眼神复杂地盯着沈泊岸。
“你小子,认识吴主任咋不早说?还……”
沈泊岸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鱼,不紧不慢地说:“不算认识,就是以前吴主任在我这买过鱼而已。”
“买鱼?”老李愣了一下,“在哪儿买?”
“这个…不方便说。”
老李顿时就明白过来。
吴主任那老头嘴刁,厂里的杂鱼吃腻了,去摸点好货也正常,只是没想到,买的正好是这小子的鱼。
解决了心头的疑惑,他也松了口气,“你们吃好喝好,不够再让老张添。”
“好嘞,李哥,您忙您的。”
沈泊岸一边嚼着馒头,脑子里一边转着刚才试望远镜时看到的景象。
那片海域视野开阔,周围没见着那些杂鱼的踪迹,水质也清,不像是有青鳞子闹腾的地方。
之前从沙外渔场开到饲料厂,花了不到一个钟头,这片海离沙外渔场不远,要是能在这儿下网,说不定还能捞着点不一样的。
一顿饭吃完,一行人往码头走。
到了码头,老李正站在一堆新送来的杂鱼前头,手里拿着账本,跟一个船老大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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