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好几个人扭头就往自家的方向跑去。
没跑的也没闲着,站在门口七嘴八舌地问周大河,问价钱、问什么标准、问还收不收。
周大河被问懵了,扛着麻袋站在院子中间,转头看沈泊岸。
“没事儿姐夫,你先装上去吧,”沈泊岸对此有所准备,拖拉机进村声音那么大,想想也不可能会瞒住人。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四十了,距离红袖章出没还有一个来钟头,卖了这批货,他得赶紧回黑市盯着。
而黑石嘴这边的…
沈泊岸想了想,要是再排队验收一遍,肯定得耽误事,于是便跟那些打听的人说道:
“大伙儿别急,这一趟已经满了,过晌我还来收,一斤两毛五,只要品相好的,都收!”
随后他又跟姐夫叮嘱道:
“姐夫,一会儿要是还有人来,你就说我都收,但是要仔细检查,品相最少也是咱家这种。”
周大河点点头,“行,交给我吧。”
将姐夫家的码放好捆牢了之后,沈泊岸招呼一声:“李哥,咱们走!”
李保国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往村外开。
刚拐出巷子口,沈泊岸就见对面胡同里跑出来两个人,一人拎着俩麻袋,脚步飞快,脸上都是赶着发财的急切劲儿。
看见拖拉机迎面开过来,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又一愣,车在往外开,不是往里开。
“哎!哎!等一下!”一个黑脸汉子追了两步,冲着拖拉机喊。
沈泊岸冲他摆了摆手:“找周大河!下午还来!”
那黑脸汉子愣在路中间,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远去,扭头就往周大河家跑。
拖拉机还没开出村呢,路上又碰见三四拨人,都是扛着麻袋、提着竹筐往周大河家那个方向赶的,看见拖拉机出村,有的追了几步,有的站在路边傻了眼。
石头坐在车斗上回头看着,乐了:“四哥,这黑石嘴的人比咱村还积极啊,跟赶集似的。”
陈小海也笑:“估计一会儿姐夫家门口得挤成庙会。”
沈泊岸笑笑,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黑石嘴村比沙嘴子村大,人口多,靠海的人家也多,家家户户手里头或多或少都有些杂鱼干存着。
这些东西搁在家里也就自家咸菜似的吃吃,不值几个钱。
但凡有人上门收,哪怕只给两毛五一斤,那也是白捡的钱,搁谁不乐意?
照刚才那个阵仗,下午来拉的量怕是不会少。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黑石嘴这边没有妇女小队,各家各户自己晒的,盐多盐少、干不干透、有没有发霉,全凭各人的良心。
姐夫验货把关是没问题,但他太实诚了,不好意思拒绝人。
万一有人拿了次货来,苦着脸说两句好话,他十有八九心一软就给收了。
得想个法子。
要不……让三姐也盯着?
三姐的性子跟姐夫正好反过来,泼辣,眼尖,嘴也不饶人。
上辈子有一回他去姐家蹭饭,亲眼看见她因为邻居家的鸡跑进了她院子刨菜地,追了人家半条街,骂了二十分钟才消停。
让她验货,谁敢糊弄她,她能把人家祖宗三代翻出来。
以后姐夫管收,姐姐管查,两口子搭配着来,应该能撑住。
这事回头跟姐夫姐姐好好说说,把规矩定清楚,什么样的收,什么样的不收,验货怎么验,不合格的怎么处理。
最好跟沙嘴子那边一个标准,免得两头不一样到时候扯皮。
李保国一边开着拖拉机,回头说:“小沈,你这鱼干是拉到县里卖的吧?眼瞅着越做越大了啊,现在其他村子都知道你了。”
“哪有什么大的,就是帮村里人找个出路。”
李保国笑了笑,没多问,往县城开。
车到了黑市后街,马三已经在了。
“三哥,鱼干到了。”
“我就知道你今儿肯定得来,秤都提前给你备好了。”马三拍拍身旁的大秤,“来,直接过。”
这回都免了检查成色那一步骤,沈泊岸也不跟他矫情,一袋袋过。
过完了秤,马三把数对了一遍,抬头说了个数:“一千三百三十二斤,三毛一斤,三百九十九块六毛。”
沈泊岸在心里算了一下,对得上。
马三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四百块递过来:“多的四毛不找了,下回抹。”
“谢了三哥,下午应该还有一批。”沈泊岸接过来数了数,揣进兜里。
“不错啊,又扩大生意了,你尽管拉来。”
三百九十九块六,每斤抽五分,就是六十六块六,去掉自己那多出来的一块钱运费,就是六十五块六。
即便石头跟陈小海家的运费算到自个儿头上,最多最多再去掉一毛,毕竟这回人多,又能多分摊一部分。
让石头跟陈小海俩人先回去,又跟李保国招呼一声下午继续,随后他就去了黑市上。
十点二十,还有点时间。
沈泊岸拐进墙角那块地方,远远就看见赵宝山蹲在摊子旁边,正跟一个买鱼的大爷比划着什么。
吴建国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王福海则在旁边整理桶里的鱼。
他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桶,卖了一半了,早上那条大鲈鱼没了,六线鱼也没了。
赵宝山他们几个的桶也差不离,各自见了底。
等赵宝山送走了那个大爷,扭头看见沈泊岸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搞定了?”
“老子出马,还能搞不定的?”
赵宝山肘了他一下,“又挣了不少吧?”
“一般般…”
赵宝山直接翻了个白眼,“跟你说正经的,你那些卖出去的货咱们都记着呢。”
随后他又压低了声音,朝周围扫了一眼,“这儿人多眼杂,等回去了再给你钱。”
沈泊岸还是一脸的轻松写意:“多大点事儿,大概卖了多少?”
赵宝山掰了掰手指头:“得有个四十块了吧。
那条大鲈鱼就卖了三块二,六线鱼三条卖了一块八,海鳗四条也走了,偏口鱼、鞋底鱼零零散散的也出了不少。
你这鱼花样多,人家一看摊子上啥都有,就爱在你这儿挑。”
四十块…
沈泊岸心里过了一下账。
以前光靠张钩子,一早上收的鱼拿来卖,撑死了也就三四十块,那还得是运气好的时候。
现在加了三层挂网,品种多了,量也大了,桶里还剩一半没卖呢就已经四十多了。
挂网确实比张钩子厉害。
张钩子是守株待兔,鱼来不来全看运气,挂网是风天浪大,鱼往浅水跑,一头撞上去就下不来。
两样搭着用,收成比以前翻了不止一倍。
算上上午倒货的钱,破百了…
沈泊岸一时有些愣神,一百块,这个年头的一百块!
村里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块。
他今天一上午,从天刚亮就折腾到现在,又是收网、又是收钩子、又是拉货、又是跑黑市的,累是累了点,但这个数字往那儿一摆……
一天顶人家干半年的。
沈泊岸轻呼口气,嘴里小声嘟囔:“一般般,一般般…”
“嘟囔啥呢?你看那边…”赵宝山忽然拍了拍他肩膀。
“啥?”沈泊岸回过神,赵宝山没说话,只是往斜对面方向挑了挑下巴,嘴角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沈泊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街尾那三家卖鱼干的摊子。
好家伙,这一上午的工夫,原先一块一毛五的那家竟然已经变成了七毛!
“咋回事啊,比供销社还便宜?!”
接着赵宝山就乐呵呵地跟他讲述了下上午发生的大戏。
最先动手的是一块钱那家。
黑瘦摊主大概是觉得一块钱还不够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纸板上的“一块”划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八毛”。
八毛一斤的咸鱼干,跟供销社价格一样,这一手确实狠,摊子前面立刻围了几个人,稀稀拉拉卖出去了十来条。
一块一毛那家一看,急了,纱布掀开了也不盖了,纸板上的价格也划了,重新写了个“九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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