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够,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买三斤送半斤。”
两家开始对着降。
八毛那家见对面降到了九毛还搞买赠,咬了咬牙,又在纸板上加了一行:“七毛五,量大从优。”
九毛那家不甘示弱:“八毛,买五斤送一斤!”
两家你来我往地改纸板,改得纸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划掉的数字和新写的数字,跟打补丁似的,路过的人光看那纸板就看晕了。
而最开始那家最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从一块二降到一块一毛五已经割肉了,现在那两家直接杀到七八毛,他要是跟着降就是赔本赚吆喝,不跟着降就一条都卖不动。
最后这人一咬牙,把纸板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个大大的“七毛”,往摊子前面一竖。
七毛。
底价了。
那两家一看,对视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七毛钱一斤的咸鱼干,盐钱加鱼钱加工夫钱,已经不挣什么了,再降下去就是白送。
价格战到此为止,七毛那家惨胜。
这会儿摊子前面确实多了几个人,都是冲着便宜来的,挑挑拣拣买了些。
那摊主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心疼,赢是赢了,但赢得好像有点肉疼。
赵宝山看了一上午的热闹,这会儿乐得直摇头:“三家打了一上午,从一块二打到七毛,我都替他们累得慌。”
沈泊岸笑了笑,“难免的事儿,时间不早了,咱的鱼干也该亮个相了。”
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把那十来条酱汁鱼干拿了出来,一条一条摆在摊子前面的干净布上。
深褐色的酱汁渗在鱼肉纹路里,表面泛着油润润的光泽。
八角桂皮花椒姜熬出来的酱香味,一摆出来就往四周飘,混着海风里的咸味,闻着就不一样。
跟旁边桶里那些鲜鱼往一块儿一摆,格外打眼。
赵宝山使劲吸了吸鼻子:“操,这什么味儿?真香啊,你咋搞的这是?”
“害,让我娘帮忙弄的。”说着,他从赵宝山那块大纸板上撕下来一块小的,拿铅笔写了三个字加一个数:“鱼干,两元。”
接着往摊子前面一立。
赵宝山瞅了一眼,顿时呆住:“卧槽!老四,两块钱一斤?!这特么是针良鱼啊…”
沈泊岸一脸的风轻云淡,“它值这个价。”
几个发小相视无言,都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老四,你牛逼。
接下来让人担心的事还是不出预料地发生了。
沈泊岸摆出了这个价格不要紧,第一个路过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两元”两个字,脚步都没停,直接走了。
第二个人多看了两眼,拿起一条翻了翻,问了句“多少钱”,听说两块,放下了,走了。
第三个人连问都没问,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连着过了七八个人,都闻到了鱼干的香味,但是没有一个掏钱的。
连带着有两个想买他们鲜鱼的人,看了眼那醒目的纸板,连旁边桶里的鲜鱼都不看了,好像觉得这家摊子的东西都贵似的,扭头就走。
赵宝山有点坐不住了,凑到沈泊岸耳边小声哀求着说:“四少爷,咱要不降点?两块确实…”
沈泊岸没理他。
街尾那边,七毛钱打赢了价格战的那个摊主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看清了沈泊岸面前那块纸板上的“两元”,嘴角往上撇了撇,转过头跟旁边那家嘀咕了两句什么。
两个人同时朝这边看了一眼,那表情都是一模一样:不屑。
老子七毛都费劲,你两块钱卖鱼干?哪来的冤大头会买?
那摊主甚至笑出了声,冲旁边的人摆了摆手,意思是都来看个乐子。
沈泊岸看在眼里,没吭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吴建国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三家的热闹,也没说什么。
王福海蹲在旁边整理桶里的鱼,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娘说做买卖不能心急…”
赵宝山正要开口怼他,忽然看见沈泊岸站了起来。
不是沈泊岸自己要站,是有人来了。
一个胖大姐,穿着件碎花褂子,挎着个大布兜子,一路逛着过来。
到了沈泊岸摊子前面,先看了看桶里的鱼,然后一眼认出他来了,笑了一声,“小伙子,是你啊,好久没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摆了呢。”
还是以前的熟客胖大姐,在黑市上买过他好几回鱼的,每回都痛快,从不还价,就认准他这个摊子。
“这忙了一阵,今天才来。”沈泊岸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这几个小兄弟卖的鱼也不错,”胖大姐一边说着客套话,目光很快就在那排鱼干上停住了,弯腰拿起一条翻了翻,看了看颜色和品相,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啥?鱼干?”
“对,自家做的鱼干。”
胖大姐翻过那块小纸板,看见了“两元”,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两块?”她又看了看那鱼干,“就这么个针良鱼干,两块一斤?”
沈泊岸没解释,也没急着推销,他伸手掰了一小块鱼干递过去:“大姐您尝尝。”
胖大姐犹豫了一下。
她跟沈泊岸打过好几回交道了,知道这小伙子实诚,不会拿烂货糊弄人。
可这两块一斤…
看在以前的面子上,她最终还是接过来放嘴里嚼了嚼。
嚼了两下,她的动作慢下来了。
又嚼了两下,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咸得齁嗓子的死咸味,也不是硬邦邦嚼不动的干柴口感。
是软的,韧的,能一丝一丝撕下来的,越嚼越香。
先是咸鲜味打底,然后八角的甜味慢慢泛上来,再是桂皮的一点辛,还有点淡淡的辣,后劲绵长,吃完了嘴里还有回味。
胖大姐嚼完了,咂了咂嘴,又咂了咂。
“这味儿……香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旁边两三个路过的人都扭头看了一眼。
胖大姐也不管别人看不看,蹲下来把那十来条鱼干一条条翻了翻,看了看大小,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抬头看着沈泊岸,干脆利落地说了句:
“全包了。”
这回换成沈泊岸愣了:“全要?”
“全要,”胖大姐拍掉手上沾着的酱料,“就这么点鱼干,够干啥的?下回你多带点,这么点儿哪够吃啊?”
“得嘞,给您包圆了!”沈泊岸笑着,拿秤把十来条鱼干称了,总共两斤出头。
“大姐,您看这是两斤三两,零头给您抹了,四块钱。”
“哎呦,小兄弟,够意思啊。”胖大姐从布兜子里掏出钱,数了四块拍在沈泊岸手里。
接着把鱼干一股脑塞进布兜子里,还嫌不够多,念叨着:“下回多做点,最少给我留个十斤的,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下回一定多带。”
至此,摊子前面的布上,干干净净,一条不剩。
从摆出来到卖光,前后不到十分钟。
赵宝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吴建国靠在墙上,眼睛眨了两下。
王福海蹲在那儿,嘴巴动了动,想说“我娘说”,又咽了回去。
而街尾那边,刚才打赢了价格战的那个摊主,伸着脖子看了全程,眼珠子几乎要突出来了。
十分钟,两块钱一斤,全部卖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子前面那堆七毛钱都没人抢着买的咸鱼干,又抬头看了看沈泊岸那边空荡荡的布面。
七毛。
两块。
七毛卖不动,两块抢着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旁边那两家也看见了,一个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另一个默默地把自己纸板上那些划来划去的价格翻了过去,不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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