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网出水的时候,甲板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网兜鼓得像个巨大的球,几乎看不出网的形状了,数百条受了惊吓的鱼挤在里面不断翻腾。
“红加吉!有红加吉!”
“还有那边!”老赵也忍不住喊出声,指着网兜另一侧,“扁的!牙片鱼!”
“赶紧分拣出来!海豚还在帮我们驱赶!”
被鱼群规模震住的众人再次向海面望去。
那群海豚越过跃进号后并未离开多远,但队形已经变了。
刚才还是整整齐齐冲过来的扇形,这会儿散开了不少,三五成群,分布在跃进号周围几十米的海面上来回穿梭。
顺着它们的轨迹看去,一片片鱼群正被从远处往这边赶,慌乱地翻腾着,有些鱼慌不择路,直接跃出水面。
“你们看那边!”陈小海也发现了,指着船头另一侧,“那边也有!”
果然,另一个方向上的海豚也在重复同样的动作,从外往里驱赶,把那些已经绕过跃进号或者已经跑远的鱼,又一点一点地赶回来。
见此情景,众人不再耽搁,都甩开膀子往鱼筐里头分装。
上千斤的鱼山很快就被分拣一空,沈泊岸再次下网,特意让陈叔避开了海豚的游动轨迹。
这一网要比上一网还多,密密麻麻地堆在船板上。
“四哥,筐不够了…”
沈泊岸也看出来了,两网下来,好鱼太多,那些杂鱼占着筐,真正值钱的加吉鱼和牙片鱼反而没地方放。
“把第一网的杂鱼倒出来,先装好的。”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第一网那些杂鱼倒在甲板角落,腾出筐来,开始往里头装加吉鱼和牙片鱼。
红的、扁的、银的,一条一条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石头一边装一边念叨:“这要是天天这样,咱得专门加些鱼筐来装鱼。”
陈小海在旁边接话:“美得你,天天这样,海豚都得累死。”
兴许是底下的大部分鱼群已经被捞光了,海豚们不再合围,三三两两地在海面上游弋,时不时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扎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沈泊岸靠在船舷边,看着那些灰蓝色的身影在海面上起起落落,冲它们摆了摆手。
海豚群没有散去的意思,就在跃进号周围三四十米的范围内游弋着,像是一群不急着走的邻居,吃饱了在门口溜达。
有两条海豚游得近了些,离船舷也就二三十米,一前一后地在水面上拱着,呼吸孔喷出的水雾被阳光一照,隐约带着一点虹色。
后面那条个头小,灰色的皮肤上还带着浅色的斑。
沈泊岸的目光在它身上多停了两秒。
他不敢确定,但那个个头、那个花色,跟他们上午放生的那条小海豚很像。
小海豚似乎也注意到了船舷上的人,它从大海豚身后探出头来,嘴巴尖尖的,露出水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
然后大海豚回过头,用嘴拱了拱小海豚的身侧,小海豚扭了扭身子,跟着大海豚往外游去。
找着它妈了。
沈泊岸趴在船舷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石头从后头凑过来,也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四哥,你说那个小的是不是早上咱放的那条?”
“像。”
“嘿,还真找着妈了,”石头咧嘴笑了一下,又说,“那这帮海豚赶鱼过来,是它妈带着来报恩的?”
“兴许是吧,谁知道呢…”
接下来跃进号不再下网,全速朝着冷库方向驶去。
海豚群跟了一会儿后也开始慢慢往外散了,一条一条地朝远处游去,跃出水面的频率也低了,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走的是那对母子。
大海豚在前头游,小海豚紧跟在后面,两个灰色的脊背一前一后地起伏着,在海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波纹。
游出去大概百来米,小海豚忽然跃出了水面。
不高,也就半米的样子,身子在空中弓了一下,尾巴一甩,啪地拍了下水面,溅起一朵白花,然后钻回了水里,像是在告别。
沈泊岸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那朵白花被浪头吞没,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他伸手又摆了摆,“走好,下回可别再贪吃被抓咯…”
等海豚群彻底看不见了,老赵才慢悠悠地开口:“跑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龙兵这玩意儿还挺有灵性的。”
陈小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早上还说人家晦气呢。”
“那是早上,这不是后来人家把鱼给咱赶过来了嘛。”老赵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忙活了。
跃进号沿着航线往南开了大概四十来分钟,就看见了冷库的码头。
冷库比沈泊岸想象中大得多。
灰白色的厂房沿着海岸排成一排,最大的那栋有三层楼高,墙上刷着“大丰县冷冻厂”几个大红字,虽然已经褪了色,但还是能看得清。
码头边停着两条船,几个工人正在往船上搬箱子。
最吸引沈泊岸目光的,是码头一侧露天堆放着的那些东西。
冰块。
一排排的碎冰堆在几个大铁皮槽子里,上面盖着草帘子,草帘子的边角被风掀开了一截,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碎冰,在阳光底下还冒着寒气。
沈泊岸的目光在那些冰块上停了两秒,可算是见着冰块了。
不过先不急,把正事办了再说。
跃进号靠上码头,沈泊岸跳下船,找到了码头上管事的人。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头,脸晒得黑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码头边上拿本子记东西。
“师傅,你好,我是饲料厂那边来拉下脚料的,吴主任让我们过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泊岸,然后看了看跃进号,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已经接到通知了,我叫朱振兴,码头装卸这块归我管。
下脚料在三号库房门口堆着呢,都装好桶了,你们…卧槽!你们船上咋这么多鱼?!不是运输船吗?”
沈泊岸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不是专门运货的,主业还是打鱼…”
朱振兴满脸惊讶,似乎还是头一回听说捕鱼大船还能搞运输,“那你们这满船的鱼,我们的东西还有地方装吗?”
“没事儿,我们驾驶室还能放东西,一千斤的话肯定放得下。”沈泊岸早就考虑好了。
跟海豚告别时,他们已经离冷库很近,再绕路回村明显有些来不及,他就想着委屈一下陈叔跟杨船长,好在那两个长辈都没啥意见,挣钱嘛,挤点就挤点呗。
朱振兴有些咋舌,“真是稀罕了,不过无所谓,能放下就行,跟我来。”
沈泊岸跟着往库房那边走,路过冰槽的时候,他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冰块的量比他在船上看到的还多,不光是铁皮槽子里的碎冰,库房门口还摞着好几摞方方正正的大冰砖,用草绳捆着,每块少说有四五十斤重。
朱振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随口说:“那是给冷冻库补冰用的,这天热,冰化得快,天天得补。”
沈泊岸嗯了一声,没多说。
到了三号库房门口,十几个铁皮桶排成两排,里头装着冷库加工剩下的下脚料。
鱼头、鱼骨、内脏、碎肉,混在一起,闻着有股子腥臭味。
“就这些,总共是…”朱振兴翻了下本子,“一千零二十斤,确定放得下吧?”
“没问题,”沈泊岸满口答应,大不了把挤不下的铁桶压在底下,铺上防水帆布再放杂鱼,反正到了饲料厂都要卸掉。
朱振兴招呼几名早就安排好的厂里师傅将铁桶运过去。
刚靠近大船,朱振兴就轻咦了声:“咦,你们…跃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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