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母四个人赶到的时候,院子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赵宝山站在自行车车旁边,两条胳膊张开拦着,谁靠近他就挡谁:“别摸别摸!没洗手可不准摸啊!”
那架势,跟看自己家祖传的宝贝似的。
妇人们先到的那一拨已经围着自行车看上了,七嘴八舌的。
“乖乖,真是永久的...”
“新的!你看那漆面,一道划痕都没有!”
“这得要票吧?”
“三十张工业券!”这是赵宝山的声音,嘹亮得很,“我亲眼看着老四数的券!”
“山子,又不是你家的,你咋这激动?”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
沈母挤进来了。
旁边有人看见她,赶紧让路:“婶子来了!让让!”
沈母先看了一眼自行车。
黑色的车架子,粗壮的横梁,轮胎是全新的,胎纹清清楚楚的。
车铃铛圆鼓鼓的,镀铬壳子亮得能照出人影。
真买了,真…漂亮!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脸上没露出什么来,就是嘴唇抿了抿。
“婶子!你家泊岸可真有出息!”王婶子第一个凑上来恭维,“这车多漂亮!咱们村除了陈支书,就你家有车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跟着接话,“泊岸这孩子,有能耐!”
“婶子你有福气啊,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
沈母嘴上应着,“嗨,这孩子,乱花钱”,但那语气,谁都听得出来不是真嫌。
“婶子你就别谦虚了!”王婶子笑着推了她一把,“全村人谁不羡慕你?”
“就是!泊岸这么能挣钱,你就等着享福吧!”
沈母笑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笑纹一道一道的,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杨映雪到自家院前的时候,没往人堆最密的地方挤。
她站在外圈,先找到了沈泊岸,被人围着说话,一脸的平淡,跟买了棵白菜回来似的,随后正好对上了沈泊岸的眼睛。
沈泊岸看着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动作很小,旁边没人注意到,但杨映雪看懂了。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热闹了小半个时辰,人渐渐散了。
自行车早被人围着看了半天,这会儿推到院墙边靠着。
缝纫机上还蒙着那块旧布,稳稳当当地搁在车斗最里头,赵宝山几个小心翼翼地往下抬。
沈母站在院门口,瞅着那块旧布包着的大物件,心里头犯嘀咕。
刚才那么多人,这东西一直没露出来,她还以为是别家托沈泊岸捎回来的,没好意思往前凑。
“这也是咱家的?”杨映雪也没多想,帮着把院门推开,让几个人抬着东西往里走。
缝纫机被抬进堂屋,搁在靠窗的位置。
沈泊岸特意将院门给关了,走过去伸手抓住那块旧布的一角,往下拽了拽。
旧布滑落下来,露出一个木箱子,掀开盖子,露出了底下崭新的缝纫机头。
黑色的漆面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光,金色的蝴蝶商标亮得晃眼。
机身上的轮盘、针杆、压脚,一样一样摆在那儿,新的,没沾过一点儿灰。
“这…缝纫机?!”
沈大嫂惊讶地叫了声,很快又捂住了嘴。
沈二嫂也是满脸的震惊,自行车已经够炸的了,这又冒出来一台缝纫机,俩加一块得三百块钱了吧!
相比而言,沈母还算冷静,她是知道自家老四最近挣钱的速度,只是依旧免不了手有些发颤,
“老四,这…这多少钱?”
“一百三十五。”
“外加二十八张工业券…”赵宝山在一旁添了句。
沈泊岸狠狠瞪了眼他,可惜那眼神递过去的时候,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大嫂倒吸一口气,手里的围裙攥得死紧:“一百三十五的缝纫机,加上自行车那一百四十八,这光现钱就……”
她算了算,又算了一遍,眼睛瞪得更圆了:“二百八十三!我的老天爷!”
沈二嫂在旁边也抽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那台缝纫机看,像是要把那黑漆面看出花来。
沈母没吭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那缝纫机头上摸了摸。
手指从机头滑到机臂,又从机臂滑到轮盘上,摸得很慢,很仔细。
她干了一辈子活的手,糙得很,蹭在那光滑的漆面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漆面可真亮…”她小声说。
杨映雪站在旁边,眼睛在缝纫机上看了一会儿。
以前娘家里有,现在自个儿家也有了。
她嘴角微勾,不由问道:“泊岸,这个工业券是咋弄的?”
沈泊岸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一顿念叨,听见这话,顿时乐呵呵道:“拿鱼干跟人换的。”
“这法子真好,”杨映雪眼眸一亮,怕自家男人再被婆婆念叨,跟着说道:“以后咱自个儿做衣裳也方便了。”
沈大嫂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鱼干还能换工业券?”
沈泊岸也不隐瞒,往缝纫机上拍了拍:“对,咱家那些鱼干,娘跟映雪做的,两块钱一斤,剩下不少卖不掉了。
我寻思着放着也是放着,就跟人商量,两张工业券换一斤鱼干。”
沈大嫂愣了愣,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两块钱一斤?!那咱平时卖…”
她没说完,但谁都听出来了,平时她们杀鱼卖鱼干,一斤才挣几分钱的手工费。
沈二嫂在旁边也抽了口气,比自家汉子在那什么小巷子卖的还贵了一倍,那可是两块钱啊!
将俩嫂子的反应收进眼底,沈泊岸借着话头说下去:“大嫂,二嫂,你们也可以一起做。
国营饭店那边我已经招呼好了,他们收,一块二一斤。
虽然便宜了点,但是比你们自己卖省心。
现在杂鱼汛快过了,你们家再捞了杂鱼就别卖了,先做着,到时候我一块儿拿国营饭店去。”
沈大嫂跟沈二嫂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带起了笑容:“行,我们也跟娘学学。”
将各自的家伙什从拖拉机上拿下来,几个发小喝了碗水,也就各自散了。
赵宝山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行车,嘴里嘟囔着“明天我来骑一圈啊”,接着就被王福海从后面踹了一脚:“走你的!”
送走了仨牲口,李保国还在外头等着,沈泊岸推上自行车赶忙说:“娘,我先跟李哥上我姐那儿去了,那边还有一村的鱼干呢。”
“去吧去吧。”沈母头也没抬地回道,她现在可顾不上别的,拿着抹布在缝纫机上擦了又擦。
接着,沈泊岸又跟杨映雪叮嘱:“映雪,总共卖了三百多,你准备个三百块钱,等我回来分钱。”
“成,早点回来,道上注意安全。”
跟家人招呼好,沈泊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哥,耽误你时间了。”
“啥耽误不耽误的,要是我买了这两件,我们村也得这样。”李保国也是满脸的笑意,“你要骑车子去?”
“对,我能跟上。”沈泊岸嘴上应着,其实心里边想的是骑车走土路比坐拖拉机车斗里可舒服多了,起码不会颠的屁股疼。
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两人到了黑石嘴。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穿过村口,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抬起头,目光追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过去。
沈泊岸没停,一路骑到三姐家门口,捏了闸跳下来。
“姐!”
沈贵兰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推车进来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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