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踩着凳子从上面够下来一瓶黄桃罐头,用报纸裹了两层递过来。
沈泊岸接在手里,顺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瓶底的贴纸。
“大丰县东风食品厂出品”
下面一行小字是厂址:大丰县胜利路27号。
胜利路…
从县城主街往东拐,过了粮站再走几百米就是,刚才来这家供销社的时候好像还路过那边。
食品厂,做罐头的。
罐头…
想到这,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东西来。
鲱鱼罐头。
前世那玩意儿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外国人把臭烘烘的腌鲱鱼塞进铁皮罐子里,密封发酵,打开的时候那个味儿能把一屋子人熏跑。
视频里有人捏着鼻子吃一口,当场就吐了,评论区笑成一片。
号称全世界最臭的食物,偏偏人家愣是卖到了全球,还卖得不便宜。
他当时看那些视频就觉得不可思议,那么臭的东西都能做成罐头卖钱,而且还是正经的出口商品。
腌鲱鱼能做罐头…那咸鱼呢?岂不是也能做成罐头?
说到底,罐头就是把食物装进瓶子或者铁皮罐子里,密封、杀菌,让它能长时间保存。
水果能装,午餐肉能装,连发了臭的鲱鱼都能装,那咸鱼干呢?
几个村子的这几千斤咸鱼干,盐分高,饲料厂嫌盐多,可那毕竟是牲口吃的,跟人吃的路子就对不上。
而把咸鱼干装进罐子里的话…
不对,鱼干即便去了头也还是有点大,把鱼切成几块也是一样…
要不直接打成鱼酱?
南边就有鱼露的说法,把鱼干弄成酱装进罐子里,密封好,贴上标签,不也是能当正经商品卖吗?
而且咸鱼干做酱,盐分高反而是好事儿,盐本身就是天然的防腐剂,越咸越不容易坏,保质期越长。
沈泊岸越想越觉得有戏,但还有一点,这东西渔村能做,但很难卖,没东西装也是一个难题。
于是他就想到了食品厂的罐头,既然都知道位置了,干脆去探探路好了。
他把车头一拧,掉头往胜利路骑。
没多远就看见了路北边一堵灰墙,墙头上露出几根烟囱。两扇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一边敞开着,一边靠着墙。
门头上方用水泥浮雕刻着一行字:“大丰县东风食品厂”
红漆大字,有几个笔画掉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门卫室是个砖砌的小房子,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嗞嗞啦啦地播着什么,声音忽大忽小。
沈泊岸把自行车推到门口,还没开口,门卫室里倒是先探出个脑袋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的位置还印着“东风食品厂”几个字,右手夹着半截烟。
老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胶鞋,深色裤子,的确良衬衫,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
“小伙子,你也是来卖东西的吧?”
沈泊岸笑了笑:“大爷,您看出来了?”
“我在这门口坐了十二年了,什么人、干啥的,一看就知道。”老头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前天来了个卖花生的,那会儿来了个送黄豆的,你是第六个了已经。
不过,小伙子啊,我劝你回去吧,别费那劲儿了,厂里现在谁来卖东西都不收。”
“啊?大爷,咱这现在这么严了?”
“不是严不严的事儿,“老头磕了磕烟灰,“采购科的张科长上个月刚挨了批评,说是乱花钱,账上的指标不够用了。
现在都没人敢签字收货,多一分钱的支出都得往上打报告。”
“是嘛,哎哟喂,那我还真是白跑这一趟了…”嘴上这么说,沈泊岸却没急着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头看了一眼烟的牌子,顺手接了,把自己手里那截快烧到手指的残烟在鞋底上按灭。
“大爷,您别嫌差啊,船上人抽不起好的。”
“嗐,啥差不差的,我们厂发的是丰收,一毛四一包,跟糠饼子似的,还不如你这个。”老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你是跑船的?”
“向阳公社的,沙嘴子那边。”
“打鱼的啊,”老头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亲近:“我老家也是海边的,五几年进了厂,那会儿厂子刚建,招工,一个月十八块五,比打鱼可强多了。”
“那是不错,这么多年,工资应该涨上来了吧?”
“三十六,听着不少吧?去年物价一涨,还不是紧巴巴的。”
“那也比我们强不少呢…”
“不比当年咯,我们厂效益好的那几年,逢年过节还发两箱罐头呢,黄桃的、山楂的,拿出去送人多体面。这两年…”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沈泊岸顺着话头往里递:“效益不好了?”
“你说呢,”老头压低了声音,往厂区里头扬了扬下巴,“你看那个仓库。”
沈泊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厂区里靠东边有一排平房,门口堆着不少木箱子,有的盖着苫布,有的就露天搁着。
“那都是成品,去年冬天产的山楂罐头,到现在还没出完。
供销社那边铺不动,说是各地食品厂都在做水果罐头,市场上一大片,你压价我也压价,都卖不上钱。
你说这玩意儿又不是粮食,老百姓一年到头也就走亲戚串门子买两瓶,平时谁舍得喝这个?”
沈泊岸”嗯”了一声,“这倒也是,我刚才还买了两瓶呢,想着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口甜味儿。”
“咱们厂出的东西,那是这个!”他竖起根大拇指,又问了一句像是闲聊的话:“大爷,咱厂这瓶子是自己吹的,还是外面进的啊?”
“自己吹?哪有那个本事。”见这小伙子会说好话,老头心里头也高兴,就多说几句:“都是从省玻璃厂进的,铁皮盖子是另一家配套的。
去年进了一大批,本来打算今年开春扩产用的,结果产出来的罐头卖不掉,瓶子也就堆着了,仓库里少说还压着好几千只空的呢。”
“那是真不少,”沈泊岸脸上不动声色,见大爷手里的烟就剩个屁股了,又递了一根烟过去:“大爷,那咱厂里这罐头一直就做水果的?没找找别的路子?”
“别提咯,打建厂就是水果罐头,黄桃、山楂、苹果,折腾来折腾去也就那几样。
前几年还有人提过做午餐肉罐头,结果肉供不上,搞了半年又停了。”老头吸了口烟,“啥东西也不好搞啊…”
听到是这么个情况,沈泊岸心里就有数了。
跟老爷子又聊了两句,眼见厂里有人出来了,他们同时扭头看过去。
两个人从厂区里头走出来。
前面那个是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黑红脸膛,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顶草帽。
后面那人则跟他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这人四十来岁,一身的确良,明显是个管事的。
前头那人走到门口,还是不死心,回过身来堆起笑脸:“领导,您再考虑考虑,我那黄豆真是好豆子,今年新下来的。
别家卖一毛四,我只要一毛二,一斤便宜两分钱,要多少有多少…”
那管事的也停下了脚步,“老乡,不是你的豆子不好,是厂里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仓库里堆着那么多罐头没出手,账上紧得很。
你就是白送我,我也得有钱付加工费不是?再便宜也得掏钱买,厂里现在真拿不出这个钱。”
沈泊岸一直靠在自行车旁边看着这一幕。
等到那汉子走出了厂子大门,那管事的正要转身往回走。
他赶忙快走了两步,“领导,我这货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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