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岸呵呵一笑:“说法?行啊,不卖就拉走,别占着我们村的地儿。”
说罢,他不再理会对面这群刘家庄的愣子,转身冲跃进号的船员们招呼:“山子、石头,把桶整理好,收拾收拾回了。
映雪,你们也累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石头愣了下:“四哥,那这边…”
“不用管,再闹事,继续扣人!”
刘全有那张脸青了一阵红了一阵。
他要说法三个字刚喊完,对方连个眼神都没多给,直接说了句让他别占地方。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都愣住了,互相瞅来瞅去,一时不知道该接着叫嚷还是该闭嘴。
叫嚷得最凶那个汉子先反应过来,扭头看刘全有:“全有哥,他这…”
刘全有被这么一喊,脸上那点发怵又给喊没了,“沈泊岸!今儿这事儿不说清楚,这货我们不拉走!就搁你们场子上!”
沈泊岸都懒得再看他一眼,随后刘全有嗓门更高了:“听见没?搁你们场子上!烂了也不拉!”
他扭头冲身后那帮人喊:“都搁下!一筐都别拉!搁这儿!”
听到这,那十几个人都把筐子往地上放,连同板车上的也一并卸了下来。
这时,那原本就是陈支书派来跟刘家庄人对接的汉子说道:“行啊,占用我们的地儿,搁一天算一天场子钱,两毛一天。”
刘全有怒瞪着他,刚想说放屁,接着对方又加了句:“明儿后儿下雨湿了烂了,算你们刘家庄自个儿的,场子这边不负责。”
沈泊岸噗呲一下乐了,这兄弟也挺会说话嘛,对这种人,就该这样。
场子上安静了一会儿,刘家庄那帮人又开始小声嘀咕:
“两毛一天?”
“这得搁到啥时候。”
“全有哥,要不…”
“闭嘴!”刘全有吼了一声。
那几个声音压下去。
可压下去归压下去,那几个人扭头看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挑事儿的时候是一伙的,这会儿一听两毛一天外加鱼干烂了自个儿担着,那就不是一回事儿了。
鱼干是各家各户晒出来的,不是他刘全有一个人的。
真烂一筐,回去他得挨多少家的骂。
而且,上回被自家叔叔领回去的路上,就挨了不少训,明明自个儿都是按照他说的才会被扣下,结果最后反倒成了自个儿的不是。
刘全有眼珠子转了两圈,看了看带来的那堆筐,又看了看身后那十几双开始飘忽的眼睛,约莫得有半分钟,他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卖吧。”
身后那个叫嚷最凶的汉子一愣:“全有哥?”
刘全有再次瞪了他一眼:“让你卖就卖,哪那么多话!”
他抄起桌上那张单子塞进兜里,还没忘放着狠话:“行,你们沙嘴子的等着!”
接着扭头就走,身后那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一个个默不作声地推上板车走了。
等到他们离开后,那汉子走到沈泊岸跟前,“泊岸,这个咋说,咱们还给他们卖吗?”
“单子不都拿走了吗?回头肯定得按单子来要钱,还按照之前分好的三个品相入库。”沈泊岸无所谓地说道,既然对方选择认怂,他也没工夫继续跟那帮彪子计较。
另一边,刘家庄那帮人出了沙嘴子的村口,走的是西边那条土路。
二三十号人排了一长溜,明明已经解决了鱼干的问题,可所有人脸上都没见有半分喜色。
走了一里地都没人吭一声。
那个刚在场子上叫嚷的汉子,村里头人叫他二愣子,这会儿快走了两步,撵上刘全有:
“全有哥,咱就这么算了?”
刘全有没搭理他,眼睛盯着脚底下的路。
“全有哥,我跟你说,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二楞子往前凑了凑,“那姓沈的啥态度,敢这么跟咱说话,他他娘以为他是谁?真当自个儿捞了多大官了…”
“你闭嘴。”刘全有无奈地骂了声。
二愣子悻悻地闭上嘴巴,只是走了几步后又说道:“全有哥,我不是跟你较劲儿,咱刘家庄这回真是栽了,回村里头咋跟大伙儿说啊?
鱼干按他们说的那些等级卖,少说也比别村少挣好几十块钱,这钱摊到各家头上…”
“这还用你说?”刘全有冷哼一声,这事儿他比谁都清楚,少收的那几十块钱不是小数,回村里各家一分摊,那就是家家户户少好几毛。
几毛钱够买半斤猪肉了!
可过不去归过不去,怎么给沙嘴子使绊子,他心里头没数。
去公社告?嘴上是那么喊,真告了有啥用。
公社大院他不是没去过,王主任那个人连他叔都搞不定,自个儿?别做梦了。
不去告,那就得想别的。
别的有啥?跟沙嘴子抢货源?
以前倒是抢过,但是现下公社都划归好了地界,而且听人说前头一两个月,队里那丰收号就干过这档子事儿,结果被人跃进号给带沟里去了,最近才把船从船厂开出来。
这条路明显也走不通,那跟沙嘴子抢销路?
这个好像也不太行,到现在他们都没打听到沙嘴子的人到底是上哪卖的鱼干。
最后就是截道了,他连想都没敢往那儿想。
刘全有越想越烦,脚底下的步子越走越重。
后头推板车的几个喘了一会儿,互相嘀咕。
“刚才在场子上,沙嘴子那帮人往场上搬的那几个大桶,你们看见了吗?里头装的啥东西啊?”
“啥大桶?”
“就俩人抬一个,桶挺大,盖着盖儿的那个。”
“你都说是盖盖儿了,里头装的啥谁知道?”
“我记得,走过去的时候闻见一股咸腥味儿。”
“那不就是海货嘛…有啥好奇怪的。”
“海货谁还搁桶里,筐装不就完了?尤其还盖着盖儿,我估摸着,那是腌着的新鲜货。”
“你是说…海蜇?”
闻言,走在前头的刘全有心下一动,“你们刚才说啥?”
“全有哥,我们估摸着沙嘴子那帮人已经开始腌海蜇了。”
“这玩意儿能赚钱?”刘全有不确定地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海蜇这东西每年汛期漂过去不少,才一分钱一斤,还不好捞,也就没人当回事儿,最多村里头妇女捞几个回去自家吃。
“那谁知道啊,不过看他们闹腾的动静还挺大…”
刘全有本就没指望从他们嘴里听到准确的答案,刚才的问话更多是在问自己。
虽说不知道是不是真值钱,但只要沙嘴子人搞的,就不可能不值钱。
他打心眼里认定了这个理儿,那后面的就好办了。
再往后了说,沙嘴子的能搞,他们刘家庄的凭啥搞不了?
刘全有的心思一下子跳出了桎梏,开始活泛起来。
“咱村里头,知道谁会腌海蜇的手艺吗?”
二愣子想了想,“往上论三辈儿的老师傅里头应该有,前儿村东头老崔家那个老爷子好像使过,得回村问问。”
“你回去就问。”
“哎。”
……
将杀鱼场上的事处理好之后,沈泊岸就带着分好的四百五十块钱去了队部。
还没进门,就听到队部里头有人说话。
沈泊岸推门进去,陈支书和会计坐在桌那头,对着一个账本画道道。
“陈叔,”
陈支书抬头:“泊岸回来了。”
“嗯,这是今儿卖海蜇的钱,”沈泊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搁桌上。
里头一沓票子,还压着朱振兴开的单据,“总共是九百,这些是四百五十块。”
“比昨天多了不少啊,”陈支书接过钱,眉眼中的笑意咋都掩饰不住,随后数了数,确认无误后又交给旁边的会计。
会计从桌底下抽出几张报纸,开始分摞包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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