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一摞用毛笔在纸上写一行字，注明是哪一份。
沈泊岸本想着送了钱，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刚准备起身离开，就被陈支书拦下了。
“泊岸，等会儿，”陈支书腾出手来，从抽屉里头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你昨天申请的条子，今儿上午王主任就给开好了。”
“这么快？”沈泊岸眼睛一亮，他原本还以为得要个两三天，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王主任的办事效率。
陈支书呵呵一笑，解释道：“听说你小子搞的海蜇能给村里创造收益，王主任很高兴，细节都没问，直接就批了。”
沈泊岸接过来大致扫了眼，上头盖着公社的印戳，写着批购农用膜若干卷。
有了这东西，就不愁矾池的事儿了，而且说不得还能顺带买一些留在家里使。
农用膜或者说塑料膜这东西，虽说后世到哪都能买，可在现下却是顶顶的稀罕物。
别看他们是渔民，家里也没有个能种田的地，但这塑料膜能发挥的功用一点也少不了。
比如说晒的鱼干、虾皮，这种干货最怕的就是突然下雨，用塑料膜一盖，就完全不怕了。
再比如护漏雨的房顶啦、做成雨披，甚至破了的渔网和衣裳，只要剪下一块，用火钳烫一烫就能黏在破洞上。
到了冬天，哪怕是破了的塑料膜，都能蒙在鸡窝上给鸡御寒。
“太好了，”沈泊岸欣喜地说了一声，把条子折了折揣进兜里，“这两天我正好要去趟县里，顺道就买回来。”
陈支书嗯了声，换了个话题：“膜的事儿落定了，矾池就能动土了。
水产站旁边那块儿地我又找人去看了一回，地头朝阳，排水顺，就是土有点硬。”
“硬点儿好，坑结实，不容易塌。”
陈支书微微点头，“我寻思着下午就招呼声，抽十来个手脚利索的汉子，带锹带镐，就是坑挖多大合适？”
沈泊岸本想说这种坑肯定是越大越好来着，大坑一次搁的货多，腌一回顶小坑好几回。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前世见过的那些矾池，似乎大部分都是长条形的，有分开的单独池子，也有一整个池子里头加隔断的。
记起这些，他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简单。
大肯定比小好，可大到什么程度合适？宽度呢？
坑挖深了，底下的货会不会被压坏？挖浅了，上头的货是不是腌不透？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泊岸？”陈支书见他半天没吭声，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想啥呢？”
沈泊岸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支书一眼，笑了笑，“没，我琢磨这坑的事儿呢。”
“琢磨出啥了？”
沈泊岸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陈叔，这坑挖多大合适，我也说不太准。”
陈支书看了他一眼，倒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吧嗒了两口，吐出一缕青烟来。
“我还以为你都门儿清呢。”
“门儿清啥呀，”沈泊岸摇了摇头，“三矾的比例我是摸出来了，可那是在盆里桶里试的，小打小闹。
真要往大了搞，挖池子、砌坑、排卤水，这里头门道多着呢。
我这点手艺，也就能对付对付桶里那点货。”
“那咱先试试？”陈支书提议道。
沈泊岸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随后他摇摇头，“或许我知道有个人懂。”
“谁啊？”
“县里新办的水产养殖试点的人，”沈泊岸解释一声，“陈叔，我使下电话，看看那边能不能联系上。”
“去吧去吧。”
沈泊岸站起来，走到那张老旧的办公桌旁边。
电话就搁在桌角上，拿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着，布角被烟头烫了个小窟窿，焦黄一圈。
他掀开蓝布，这会儿的电话笨重得很，方方正正的像个矮墩墩的小宝塔。
话筒弯弯地横架在机身上头，两头翘着，远看像朵葵花，近看又像根弯把子。
机身右手边支棱着一个L形的铁摇把，漆皮磨掉了好几处，露出里头银灰色的铁底子。
他伸手按住话筒架子，另一只手握住摇把，试着转了一下。
摇把发出嘎吱一声，涩得很，像生了锈的门轴。
“劲儿小了。”陈支书在旁边说了一句。
沈泊岸加了把劲儿，顺时针摇了几圈。
话筒里头传来咔嗒一声，接着是一个姑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总机，要哪儿？”
沈泊岸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您好”之类的，结果…
“咳咳，同志，麻烦给接下县水产养殖试验点。”
“等着。”
咔嗒。
又没声了。
沈泊岸把话筒从耳朵上挪开一点，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拿手指头弹了弹话筒，闷闷地响了两声，没反应。
陈支书被他这滑稽的动作看笑了，“别弹，弹坏了你赔啊，等着就行，接线员给你转呢。”
“得等多久？”
“那谁知道？”陈支书吐了口烟，“碰上线路空着，一会儿就通，碰上占线，就得等半个钟头，要是打长途，等半天也不稀罕。”
沈泊岸把话筒扣在耳朵上，等着。
话筒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电流声，滋啦滋啦的，像是电话线那头有人拿指甲在刮，刮两下又没了。
后来又隐约传来接线员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嗡嗡的听不真切，大概是在跟别的线路通话。
再过一会儿，话筒里干脆串进来一段广播声，一个男播音员正在播送天气预报，说是明后两天渤海湾有六到七级大风，各渔船注意防风。
声音忽大忽小，混着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刮过来的。
沈泊岸把话筒拿远了一点，“陈叔，这咋回事儿啊？”
“电话线跟广播线共用一根杆子，串音儿，广播一响电话就没法使，等广播停了再说吧。”
又过了好一阵子，广播声渐渐弱了，话筒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是咔嗒一声，接线员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还是那股子利索劲儿：“县水产养殖试验点，接通了，说吧。”
沈泊岸赶紧把话筒攥紧了，“喂？喂？”
话筒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听着这不算很熟悉的声音，沈泊岸问道：“是钱老师吗？我跃进号这边的小沈。”
“哦哦，跃进号…啊，我想起来了，小沈，好些日子没见了…”
“是，这两天有点忙…”俩人稍微客套寒暄了几句，沈泊岸直接问出了正题：“钱老师，麻烦跟您请教一下，这个海蜇的矾制您了解吗？”
“你们这是要做三矾？我大概知道些。”
“那您知道这个矾制海蜇的矾池的尺寸吗？”
这次还没等对方回话，只听咔哒一声，话筒里安静下来。
沈泊岸愣了一下，摇了摇话筒，没声，他不由看向陈支书。
“应该是断线了，”陈支书也是一脸的不爽，眼瞅着到正经事了，咋就赶巧断线了，“再多摇几下试试。”
沈泊岸只得把话筒重新放回去，又摇了十来圈，拿起话筒的时候，接线员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总机，要哪儿？”
“不好意思，刚才断线了，麻烦再接一下县水产养殖试验点。”
“又断了？”接线员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见怪不怪的平淡，“等着。”
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
“通了，说吧。”
沈泊岸这回不等对面开口，先喊了起来：“喂！刚才断了！钱老师，我要请教一下矾池的尺寸！”
“听见了听见了！”那边也喊了回来，“头矾池得按日加工量算，不能小于当天捕捞量，四到八米，别太宽，一米五到两米五，要不然人工操作够不着中间的。
然后是深度，一米二到一米五，最后是排卤孔，每个池子都得留，还有池底、坡度、塑料布，防渗，还有，记着别被暴晒，最好搭个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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