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镜头后面站了三十年,第一次坐到镜头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远、韦证、周申三个人坐在后排,负责记录和协调。
这是他们实习结束后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三个人都很认真。
“开始吧。”陈一鸣翻开剧本。
围读按顺序进行。
陈一鸣读男主陈时光的台词,高园园读苏小晚的台词。
陈怀远读父亲陈守一的台词。读到父亲和儿子在书房下棋那场戏时,陈怀远停了一下。
剧本里写着一句台词:“别悔棋,人生这盘棋,悔一步就少一步。”
他念完这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淑慧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陈一鸣继续往下读。读到男主向父亲请教“三戒”那段时,他放下剧本,看着在座的人。
“这段我解释一下。‘陈氏子孙有三戒’——一不图富贵,二不改生死,三不违天道。这是我自己加的设定,想让男主这个家族有点根基。”
陈怀远抬起头:“三戒?”
“对。不图富贵,是不把钱财当命;不改生死,是接受命运的安排;不违天道,是不用超能力改变不该改变的事。”
陈怀远突然开口道:“咱们家也有家谱。”
陈一鸣愣了一下。
陈怀远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陈氏家谱”。
“我之前看你剧本后就提前准备了。”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把家谱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但字迹还很清晰。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陈氏一脉的世系,从清朝一直记到现在。
“你爷爷临终前给我的,”陈怀远说,“他说,这东西传了百年,别断了。”
陈一鸣接过家谱,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陈怀远的名字,旁边空着一行。
“这一行是留给你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爸,”陈一鸣说,“电影里能用这个吗?”
陈怀远点点头:“用吧。”
围读会结束后,老张第一个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王远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没事,就是紧张。”
王远笑了笑:“张叔,您拍戏的时候不紧张,演戏倒紧张了?”
“那不一样,”老张说,“拍戏是我看别人,演戏是别人看我。”
韦证在旁边接话:“张叔,您就坐那儿下棋,镜头拍的是您背影。”
老张瞪了他一眼:“背影也是戏。”
三个人把老张送出去,回到会议室收拾东西。王远把剧本摞好,韦证把茶杯收走,周申最后一个走,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陈一鸣还在会议室里,手里捧着那本家谱,一页一页地翻。高园园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哥,你爷爷是做什么的?”她问。
“教书的。”
陈一鸣翻到一页,停下来,“这是我爷爷写的。”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家业虽薄,良心不可不存。”
高园园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这句好。”
陈一鸣合上家谱,站起来:“走吧,回家。”
晚上,陈怀远在书房里坐了很晚。王淑慧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对着那本家谱发呆。
“老陈,想什么呢?”
“想我爸。”
王淑慧在他旁边坐下:“你爸要是知道你把家谱用在电影里,肯定高兴。”
陈怀远没说话,只是把家谱合上,放进抽屉里。
…
8月上旬,
一鸣惊人公司动画工作室。
杨雨已经在动画工作室里待了四个多月。
墙上的概念图换了一茬又一茬,数位屏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揉皱的稿纸。
桌上摊着几十张分镜头草图,每一张都画得极细:老人的皱纹、潜水镜的反光、海底每一层房屋的细节。
陈一鸣推门进去的时候,杨雨正趴在数位屏前,一笔一笔地描。
屏幕上是一个老人的背影,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海平面。
“杨雨。”
杨雨转过头,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陈导,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陈一鸣走到数位屏前,翻了翻桌上的草图,“样片做完了吗?”
“做完了,正在调色。”杨雨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播放。
屏幕亮了。
海面上,一座小楼孤零零地立着。
海水一层一层涨上来,老人就在屋顶上再加盖一层。
一层,两层,三层。房子越盖越高,海水越涨越高。
有一天,老人的烟斗掉进了海里。他穿上潜水服,一层一层往下潜。
每一层,都是一段回忆。
第一层,是妻子去世的那年,儿女们都回来了,屋子里挤满了人。
第二层,是女儿出嫁那天,妻子哭得像个孩子。
第三层,是女儿小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越往下,回忆越久远。
最底层,是童年时的自己,和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奔跑。
老人捡起烟斗,浮上水面。夕阳西下,他坐在屋顶上,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碰。
画面暗下来。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一鸣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没说话。
杨雨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陈导,怎么样?”
陈一鸣转过头看着他:“你做的不错,这片子,能拿奥斯卡。”
杨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有几个地方要改。”陈一鸣站起来,走到数位屏前,指着屏幕上的几个画面,“这里,老人捡烟斗的时候,表情太满了。留白一点,让观众自己去感受。”
杨雨点头。
“还有这里,海底那一层的回忆,小女孩的轮廓可以再模糊一点。越久远的记忆,越模糊。这是视觉语言。”
杨雨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
“最后,”陈一鸣说,“音乐我让赵季平老师写。你先把画面定下来,后面再合。”
杨雨抬起头:“赵季平老师?他能给动画短片配乐?”
“能。我请他。”
杨雨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陈导,”他说,“我最近老是失眠。”
陈一鸣看着他。
“躺在床上就想,这片子要是做不好怎么办,要是观众看不懂怎么办,要是给您丢人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一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杨雨,你知道我拍《我的野蛮女友》之前在想什么吗?”
杨雨抬起头。
“我在想,这片子要是没人看怎么办,要是赔钱了怎么办,要是以后没人找我拍电影怎么办。”
陈一鸣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想那么多没用。把手里的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
杨雨没说话。
“做动画和拍电影一样,急不来。”陈一鸣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杨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陈导,我明白了。”
陈一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雨已经坐回数位屏前,重新拿起笔。屏幕上是那个老人的背影,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杨雨。”
“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太晚。”
杨雨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好。”
从动画工作室出来,陈一鸣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高园园在楼上等着,看到他上来,递过来一杯水。
“饺子怎么样?”
“还行,就是压力大,失眠。”
高园园叹了口气:“你当年不也是这样?”
陈一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当年比他强,我失眠的时候不让人知道。”
高园园笑了:“是,你什么都自己扛。”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景。
京城的八月,天很蓝,阳光很烈。楼下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知了叫个不停。
“哥,你觉得饺子能拿奥斯卡吗?”
陈一鸣想了想:“能。这片子有那个劲儿。”
“什么劲儿?”
“安安静静就能把人弄哭的劲儿。”
高园园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晚上,陈一鸣给赵季平打了个电话。
赵季平听完《回忆积木小屋》的故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导,这片子我接了。音乐用大提琴,沉一点,慢一点,像水一样。”
陈一鸣说:“赵老师,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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